翻开残卷，册页上缓缓浮出古篆——
案件：首判
原告：春杏等三戏子
被告：周满仓
状态：证据收集中
挖三具骨的事比沈途预想的顺利。
第二天一早他找了个借口——"义庄扩建需要土方"——从县衙领了四个民夫带着锄头铁锹去了城西戏台。李头跟着去打杂一路上骂骂咧咧说这破台子有什么好挖的。沈途没解释只让民夫从戏台正中央往下挖。
夯土层很硬。挖了约莫一个时辰锄头碰到了硬物。民夫蹲下去扒开浮土露出一截发白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
李头的脸当场就白了。沈途让民夫继续挖自己蹲在旁边记录。三具骸骨依次露出土面，都面朝戏台方向跪着，头骨微仰像在仰望台口。每一具的下颌骨都有被锐器切割的痕迹——舌根被剪。
骸骨身上还残留着几片朽烂的丝织品，是旦角戏服的残片。其中一具的指骨间攥着一枚铜制的簪子，簪头是一朵桃花——和春杏戏服领口绣的那朵一模一样。
沈途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纸上。骸骨的位置、姿态、创伤、随葬品，一一标注。他前世参与过考古发掘的尸骸整理，知道这种现场记录有多重要——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定案的关键。
三具骨全部取出后他让民夫把骸骨小心包好运回义庄。又在戏台四周做了最后一遍勘查——在台基的砖缝里找到了三枚和骸骨身上同款的铜扣，在后台的残墙下找到了一把锈死的剪刀，刀刃形态和骸骨下颌骨的切割痕吻合。
证据链齐了。
回到义庄已经是下午。沈途把三具骸骨停在停尸房最里侧，用白布盖好。又把春杏的虚影叫到跟前让她辨认骸骨。
春杏飘到白布前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发抖。"是……是她们……"她的声音在颤，"阿桃……小菱……还有……还有云姐……班主说她们嗓子不够好留着没用……就……"
她说不下去了虚影在抖几乎要散。沈途没催她等她平复了才问："班主叫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春杏咬着嘴唇——如果鬼魂有嘴唇的话——半天才说："班主叫……周满仓。三十年前他就病死了。可他的后人……还在昌平县城。他儿子周德发现在开着一家绸缎庄……就是城东那家……"
沈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城东绸缎庄。他想起三天前那具孕妇尸体——王家少奶奶。绸缎庄。周家和王家之间有没有关系？他暂时不确定但把这条线索记下了。
"周满仓的墓在哪里？"他问。
"在城外北山。"春杏说，"他死前把那面照骨镜传给了他儿子……可后来镜子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到了戏台下面……"
沈途点点头。他现在有了完整的证据链：人证春杏、物证三具骨+剪刀+铜扣+血书残灰、尸检报告（舌根被剪、姿态跪姿）。罪名也明确了——周满仓以"替戏"为名残害戏子，剪舌根灭口，埋尸戏台之下。
唯一的问题是周满仓已经死了三十年。
死人怎么审？
沈途翻开残卷找了一圈。册页上第一条律令旁边缓缓浮出一行小字——
"首判一案：凡诡异祸人之躯当受审不得擅杀。疑犯已亡者可审其魂、其嗣、其因果。"
审其魂、其嗣、其因果。沈途把这三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周满仓已死但他的魂可能还在——如果他的执念够重或者他的罪孽够深魂体就不会散。他的嗣是周德发，如果周德发继承了他的罪孽或者包庇了他的罪行也该审。因果则是这桩案子本身——三十年前的因三十年后的果。
"先审魂。"沈途做了决定。
他需要一间阴堂。残卷上说晋九品之后阴堂初开可他现在还没到九品——功德只有四百五十距离一千还差一半。可残卷又说"首判一案可开临时阴堂"。
他把残卷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原本空白此刻正中央缓缓浮出一行古篆——
"临时阴堂。"
他指尖刚触到那两个字眼前猛地一黑再睁开时人已不在停尸房。
他站在一间破庙里。和第一次来时一样庙堂残破蛛网挂满梁柱神像缺了半边脸。不同的是供桌上多了一张案几案几上摊着那本残卷残卷旁摆着三样东西——一根律丝、一枚铜镜（照骨镜的虚影）、一卷蜡线。
案几前有一方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阴堂"二字。木牌前是一块青砖铺成的方寸之地——那是被告站的位置。
沈途走到案几后坐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行淡金色的字比第一次来时清晰了一些——"掌律之人当审冤孽、定刑名、持守序之则。"
他深吸一口气把残卷摊开。册页上第一条律令的古篆稳定地亮着。他抬眼看向案几前那方青砖地平直开口——
"传疑犯周满仓魂。"
话音落下阴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供桌上的烛火晃了一晃火苗缩成豆大。案几前的青砖地上慢慢浮起一层灰雾灰雾凝聚成一个人形——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老头面容模糊只能看出一双小眼睛和一撮山羊胡。
周满仓的魂。
他比春杏凝实得多——三十年的罪孽把他的魂体压成了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只有面部还勉强保持着人形。他一出现就开始嘶吼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谁！谁传我！我儿呢！我儿周德发呢！"
沈途没理他的嘶吼。他把残卷翻到证据那一页把三具骨的尸检记录、春杏的证词、血书残灰、剪刀和铜扣的勘验记录一一摆在案几上。
"周满仓。"他开口声音平直像在读一份写了千年的判决书，"昌平城西戏班班主。三十年前你以'替戏'为名残害戏子春杏、阿桃、小菱、云姐四人。其中春杏被封入照骨镜囚三十年，阿桃、小菱、云姐三人被剪舌根灭口埋尸戏台之下。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周满仓的魂猛地一震灰黑色的雾气翻涌起来。"放屁！"他嘶吼，"那些贱人是自己跑的！我没杀她们！春杏那个小贱人偷了我的镜子跑了！你是什么人敢审我！"
"春杏的魂就在这里。"沈途说，"你要和她对质么？"
他抬手一招。阴堂侧门的位置春杏的虚影缓缓飘进来。她一看见周满仓的魂整个虚影都在抖——不是怕是恨。三十年的恨把她的魂体压成了半透明的灰可那双眼睛里的火比任何时候都亮。
"周满仓。"她的声音在抖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三十年前你剪了我的舌根把我封进镜子里。阿桃她们三个你说嗓子不够好留着没用就……就把她们……"
她说不下去了虚影在颤。
周满仓的魂在看到春杏的一瞬间灰雾剧烈翻涌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或者说他的魂体因为罪孽太重已经没有了"怕"的能力只剩下蛮横和狡辩。
"是你！"他指着春杏嘶吼，"你这个小贱人！你偷了我的镜子！你——"
"够了。"沈途打断他。他把残卷翻到口供那一页指尖按在"真名读取口供强制真实"那一行上，"周满仓我现在以掌律之人身份令你以真名立誓回答我的问题。撒谎则魂飞魄散。"
残卷上第一条律令的古篆大亮了一瞬。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册页上射出落在周满仓的魂上。他的魂体猛地一颤灰黑色的雾气被金光逼退了几分露出里面更浑浊的核心。
"第一个问题。"沈途的声音平直，"阿桃、小菱、云姐三人是不是你杀的？"
周满仓的嘴张了张。他想否认可金光压在他魂体上像一座山。他的脸扭曲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
阴堂里安静了一瞬。春杏的虚影晃了晃差点散掉。沈途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杀她们？"
"……她们……她们知道了替戏的事……"周满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不甘，"春杏那个小贱人嗓子好我留着她替唱……那三个没用的……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还敢往外说……"
"第三个问题。春杏是不是你封进照骨镜的？"
"……是。"
"第四个问题。照骨镜你从哪里得来的？"
周满仓的魂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这个……这个我不能说……说了我……"
"撒谎则魂飞魄散。"沈途的声音没有起伏。
周满仓的魂在金光下扭曲了半天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下来。"……一个南方道人……"他的声音低下去，"他来戏班听戏说我嗓子坏了可惜给了我一面镜子说能'借嗓子'……我……我就信了……"
南方道人。沈途把这四个字记下了。这和春杏说的"班主从一个南方道人手里换来的"吻合。这个南方道人是谁？照骨镜的来历是什么？这些暂时超出了本案的范围但他把线索记下了。
"第五个问题。"沈途的声音依旧平直，"你儿子周德发知不知道这些事？"
周满仓的魂猛地抬头。"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这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他没关系！你别碰他！"
沈途盯着他看了片刻。周满仓的魂在激动中灰雾翻涌可那双小眼睛里的恐惧是真的——他怕沈途对他儿子下手。
"我只审有罪之人。"沈途说，"周德发若有罪我自会审他。若无罪我不会动他。"
他把残卷合上。阴堂里的金光缓缓褪去周满仓的魂瘫在青砖地上像一滩烂泥。春杏的虚影站在侧门位置眼泪在半透明的脸上划出两道浅痕。
沈途站起身。首判一案的"审"到这里就完成了。证据链齐了口供拿到了人证对质了。接下来是"判"——定罪量刑。
可他现在还不能判。
残卷上说"首判一案可晋九品"。判结之后功德才会到账。而判结需要一个完整的判决——罪名、刑罚、执行方式。周满仓已死魂体还在该怎么判？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退堂。"他说。
阴堂消散眼前一暗。再睁眼他已回到停尸房。残卷摊开在膝头第二页"临时阴堂"四个字还在亮着。第一页"功德：四百五十"那一行下面新浮出一行小字——
"首判一案·审已毕。待判结。"
沈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审已毕待判结。他现在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对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魂体该怎么判？
他抬头看向停尸房最里侧。春杏的虚影飘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在轻轻抖。三具骸骨用白布盖着停在相邻的尸床上。被封住的赵胎在另一张尸床上缩成一团。
这间停尸房里如今有一个活人、一个鬼胎、一个执念之诡、三具骸骨。还有一本写了千年的判决书。
沈途靠在墙上闭上眼。他需要把判决想清楚。不是为了周满仓——那个魂体已经烂了——是为了春杏为了阿桃小菱云姐为了这三十年来没人听过的冤。
判决要让冤得雪。要让后来者知道这阴堂的规矩不是摆设。
窗外昌平县城的夜已经深了。义庄大门外官道上的行人早已散尽只剩风。风里他似乎又听见了极远的、像是戏台上又开了一次嗓的咿呀声。
这一次他没有侧耳去听。他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只把一件事在脑中反复过了一遍——
明天首判一案要判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