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殊在浮阀山养了阿九十年，今天终于决定跑路了！
她走的时候，阿九正背对着她，在洞府前的灵田里浇水。少年已经十七八岁，青灰旧袍，袖口挽到小臂，腕骨上一道煞纹蜿蜒如荆棘。
谢清殊站在老松底下看了他很久，久到暮色把少年的影子吞没，然后转身朝山下走。
没有声音。没有禁制波动。她把自己的修为压到最低，像一个凡人。
不能回头。
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阿九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养过的人，也是她最该离开的人。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睡觉永远蜷成一团；从不背对门口；做噩梦不喊不叫，只是浑身绷到发抖。他身上有某种谢清殊本能想逃的东西。
不是怕他伤她。
是怕她再留下去，就不想走了。
山门就在前面。
浮阀山本没有山门，那两块青石是她三百年前亲手立下的。可此刻，青石之间本该蜿蜒而下的雾径，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空白。
边缘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没有雾，也没有风。
世界像被抽掉了底色。
“师尊。”
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您要去哪？”
谢清殊没回头：“下山。”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
身后安静了几息。
“那带我一起。”
“不。”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阿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让谢清殊后颈发凉。
“可是师尊，我需要你。”
谢清殊闭了闭眼，抬脚朝那片空白走。
“谢清殊。”
身后的人忽然连名带姓叫她。
她回头。
阿九站在月光下，脸色白得不像活人，眼眶红了一圈，眼底却黑得吓人。煞气从他袖口、发梢、衣摆一丝丝渗出来，像是他整个人正在从内部裂开。
“你又想把我扔了。”
他朝她走。
“十年前的乱葬岗，你扔过我一回。寂仙城，你扔过我一回。山门外，你又扔过我一回。”
“师尊，你还要扔我几回？”
谢清殊没说话。
阿九已经逼到她面前，抬手攥住她的袖角，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不要丢下我。”
谢清殊垂下眼。那只手又新添了一道煞纹，从虎口一路蔓延到腕心，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她忽然喘不过气来。像回到三百年前，现实世界那个夜夜失眠、连呼吸都觉得累的自己。
她逼自己挣开。
“阿九，我不属于这里。”
“你属于我。”
阿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递上来的祈求。
“师尊，你养了我十年。你走不掉的。”
山门外的空白忽然活了。
灰白色的边缘开始蠕动、蔓延，把整座山包裹进去。
谢清殊脑中炸开一道机械音：
“警告：编号001情绪阈值突破临界值，生理指标异常升高，是否启动强制干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警告：编号002精神压力突破安全阈值，认知稳定性下降，梦境边界正在收束
谢清殊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神魂。她踉跄着后退，青衫猎猎，却发现身后的青石台阶像被抽了骨的蛇，一寸一寸塌下去。
阿九站在她面前，白得像一捧从深渊里开出来的花。
他歪了歪头，对她笑。
“师尊，别走。”
“外面什么也没有。”
脚下彻底空了。
谢清殊整个人向下坠去，耳边是阿九一遍一遍叫她的声音，还有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
“第一次同步失败。”
“准备二次介入。”
她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不像灵气，像某种仪器的寒光。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谢清殊在寂仙城外茶馆醒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杯凉透的粗茶。
她怔了一瞬。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记得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三百年，只差一步就能元婴。
记得自己下山，来找一个叫沈之风的人。
因为沈之风欠她一顿饭。
一顿拖延了十年的饭。
欠债还钱，欠饭还饭。因果往来，容不得半分含糊。把最后一顿了结干净，她应该就能突破金丹期，成为一名元婴期修士。
她放下茶钱，转身朝外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