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鬼门开。
长街纸钱翻飞，招魂幡猎猎。谢清殊青衣独行，神识铺开，搜寻沈之风。
数年前，少年沈之风追鹿闯入浮阀山迷阵，被困浓雾之中，适逢谢清殊在山涧静坐，见他危难，抬手一指，为其指明出路。
沈之风死里逃生，感念其恩，许诺以七顿亲手做的饭菜相报。此后他陆续送来六顿，唯独最后一顿，始终未履约。
城西传来灵力碰撞声，鬼啸刺耳。谢清殊本要绕道，沈之风的气息却在混乱中异常清晰。她调转脚步，朝声响处走去。
黑雾弥漫，厉鬼尖嚎。逍遥宗弟子被鬼影围困，金色结界摇摇欲坠。沈之风灵力将尽，守在最前。
一道艳红身影骤然跃上石门顶端。红衣女鬼，煞气翻涌，鬼爪泛着冷芒，俯冲而下，直取沈之风心口。
沈之风咬破指尖，本命长剑借精血劈出，重创女鬼肩头。女鬼暴怒，煞气凝成漆黑锁链，死死缠住他的剑。
“师兄小心！”沈扶摇拔剑上前，结界瞬间露出缺口。几只厉鬼冲出，尽数被女鬼吞噬，女鬼身形暴涨，攻势更凶。
女鬼越攻越凶，沈之风渐渐不支，就在此时，女鬼腰间乾坤袋红光乍现。再散去时，女鬼掌心已牢牢扣住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孩童。
沈之风唯恐符箓误伤无辜，硬生生收招，灵力反噬，嘴角溢血。女鬼趁此凝聚阴邪之力，朝孩童天灵狠狠抓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长绫破空飞出。
“何人胆敢阻拦我！”
城楼高台上，青衣孤影静静立着。
“他的命，归我。”
话音未落，谢清殊已从城楼翩然跃下。白绫延展数丈，破空抽向女鬼。女鬼重重撞翻街边香案，暴怒之下催动漫天黑雾反扑。
谢清殊脚步轻捷，身形辗转如惊鸿，转瞬绕到女鬼身后。三枚银针脱手飞射，精准刺入女鬼几处大穴，女鬼浑身脱力，重重瘫软在青石板上。
沈之风快步上前，将鎏金镇邪符咒狠狠贴上女鬼面门。金光暴涨，女鬼在惨叫声中一寸寸消融瓦解，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街巷归于沉寂。
逍遥宗弟子脱力坐地，大口喘息。
沈之风整理破损衣袍，朝谢清殊躬身行礼：“多谢道友出手相助，逍遥宗上下感激不尽。”
谢清殊淡淡应声，目光却越过他，落向方才被女鬼扣住的那个孩子。
阿九没有哭。他站在青石板上，满身血污，小脸被泥土糊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他正盯着谢清殊，一眨不眨。
谢清殊心头莫名一凛。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六七岁孩童身上。像一头在绝境里忍了很久的幼兽，表面安静，骨子里却盘着一股说不清的偏执。
可等她再想细看，阿九已经低下头，小小的肩膀轻轻抖起来，像是终于回过神，害怕得站都站不稳。
谢清殊收回视线，转向沈之风：“你年少时倒是机灵，如今反倒这般循规蹈矩。”
沈之风一怔，仔细看向眼前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青衣乌发，清雅端凝。他呼吸骤然一滞，声音发颤：“您是……浮阀山的谢前辈？”
谢清殊没有绕弯子：“当年你欠我的那顿饭，始终未曾践约。我此番下山，便是专门前来讨要。”
沈之风眼眶微热，连忙躬身：“是晚辈失信在先。前辈若不嫌弃，我这便兑现承诺。”
翌日清晨，寂仙城客栈。
沈之风向客栈借来了后厨，亲自洗菜切菜，生火掌灶，烹制出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谢清殊静静坐于饭桌之前，素手执起银筷，夹起一筷子清炒时蔬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片刻，淡淡颔首评价：“尚可。”
饭菜滋味依旧，却终究不复当年浮阀山山涧之中，伴着星火晚风吃下去的那一份纯粹烟火滋味。
沈之风松了口气，像是了了一桩天大的心事。
客栈门槛外，阿九缩在墙根下，穿着那件洗得发黑的粗布短打，浑身还沾着昨晚的血污。他安安静静坐着，不哭也不闹。
沈之风端了一碗热饭出去，可阿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肯伸手去接。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守在此处，你爹娘呢？”
“我叫阿九，爹娘……都被恶鬼吃了。”他脑袋埋得极低，声音细弱沙哑，肩头微微蜷缩，模样可怜。
沈之风心中不忍，又取过一块香甜糕点递过去：“吃吧，我们不会害你的。”
阿九盯着糕点，喉头不住滚动，却依旧轻轻摇头。
“……恶鬼从前，也是这样哄人的。”
一句话，让沈之风脸上的温和瞬间僵住，原本到了嘴边的宽慰话语全部卡在喉咙。
席间，谢清殊抬眼望向门外，语声清缓平淡：“心中处处惧怕，连一口吃食都不敢接，又谈何活下去。”
阿九浑身一僵，纤长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不住颤动。
“你……你是昨天救我的那位姐姐吗？”
谢清殊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
阿九眼眶骤然泛红，仰起脸，泪光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掉下来：“我记得你的白绫。”
就这一句话，谢清殊心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
阿九仰头看她，泪眼朦胧，嘴唇翕动：“姐姐，你能不能带我走？”
谢清殊垂眸看他，声音平静：“浮阀山不收外人。你跟着逍遥宗的弟子，他们会送你去安稳村镇度日。”
说完，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衣料上灵光流转，在晨曦里像一捧静水。她俯身，将锦袍轻轻放到阿九沾满泥土的手里。
“这件衣裳附有我的术法，可驱邪祛病，也能随身形变化大小。你收好，好好活下去。”
阿九怔怔地捧着那件锦袍，指尖颤了一下。那衣料很轻，轻得像一片云，可他却觉得有千斤重，重得他几乎抱不住。
谢清殊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长街外走去。
阿九没有追，他跪在青石地上，一下一下磕头，额头很快磕出血来。
“我不要做凡人。我要学本事，我要除掉那些害死我爹娘的恶鬼。求姐姐，收下我。”
谢清殊脚步没停，她走得很慢，却没有回头，直到身后磕头声停了。
谢清殊眉心一跳，脚步顿住，她没忍住，回头。
只见阿九不再磕头，而是蹲在地上，用沾血的手指，在青石板路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那圈很小，却正正圈住她方才离去的方向。
阿九抬起头，隔着半条长街看她，眼睛黑得不像活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姐姐你跑不掉的。”
谢清殊站在长街尽头，七月十五的阴风卷着纸钱从她身侧掠过，她突然听见自己脑海里，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
“编号001情绪波动异常。”
她猛地抬手按住太阳穴，再抬头时，长街空荡，阿九仍蹲在原地，只是脸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像一个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小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