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殊走出寂仙城时,天还没亮透。
晨雾从官道两侧漫上来,像一层洗不掉的白翳。她没有回头,脚步也始终不快不慢,可神识不自觉地铺开了身后三丈。
阿九没有追,这让她有些意外。
那个孩子刚才还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血,又用血画了一个圈,对她说“你跑不掉的”。可等她真走了,他反倒安安静静留在原地,像一截被抽去了力气的影子。
谢清殊想,这样最好。她活了三百多年,最怕的就是“被需要”。被人需要,就会留下。留下,就会生出牵绊。牵绊多了,就再也回不了家。
浮阀山清苦,可那里没有谁非她不可。她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准备绕开逍遥宗的回程路线。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袖中一道细若游丝的灵识忽然轻轻一颤。
是那件锦袍。谢清殊脚步未停,眉心却蹙了一下。
她将那件锦袍留给阿九,本是想着有灵力护持,寻常邪祟近不了身,至少能保那孩子平安到逍遥宗的人把他接走。可此刻灵识传来的波动很轻,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里,灵识再次震动。
这次更明显。谢清殊停下脚步,侧首望向寂仙城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天际泛着灰白,山道空荡,一只寒鸦落在枯枝上,歪头看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袖中的白绫安安静静,可指尖有一点极细微的麻意,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谢清殊皱了皱眉,转身朝来路折返,她想好了:只回去看一眼。确认那孩子没事,就立刻走。
她不会收他为徒。绝不。
折返的速度比离开时快了数倍,青影在山林间几个起落,寂仙城轮廓再次浮现在眼前。还未靠近城门,谢清殊神识便捕捉到一股阴邪气息。
她心头一沉,鬼更夫。
那东西身上有尸气、煞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血腥气很新,是阿九的。
谢清殊没有犹豫,青袖一拂,身形如鸿,转向乱葬岗。
荒郊乱葬岗。
杂草疯长,残碑断石,阴风低嚎。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天际压着一层诡异的暗红。
阿九被鬼更夫按在冰冷石碑上,脖颈一侧鲜血汩汩,小脸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鬼更夫枯瘦的鬼爪扣住他的后颈,獠牙再次朝他颈间凑去,饥渴得连眼珠子都在发颤。
“乖乖让我吸……别动……”
阿九嘴唇哆嗦,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冰冷。
“你吸了这么多次,还不够。”鬼更夫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阿九忽然伸出血淋淋的小手,一把攥住了鬼更夫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让鬼更夫浑身一僵。
因为阿九掌心那道被碎石磨破的伤口里,正有一股极细极淡的黑气渗出来,像活物一样,缠上了鬼更夫枯瘦的手指。
鬼更夫脸色骤变。
“你……你竟把煞气吞进血里了?”
阿九抬起脸,一双黑眸在血污中亮得惊人。
“是它自己要进来的。”
“它说,你很怕它。”
鬼更夫怪叫一声,猛地甩开阿九,像是被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烫了一下。他后退数步,枯瘦身形在阴风中摇晃,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惊惧。
下一秒,一道莹白绫带破空而来,精准缠上鬼更夫的手腕。
鎏金符文沿带身蔓延,炽烈纯阳道韵瞬间将阴煞灼烧。鬼更夫惨嚎出声,鬼身滋滋冒烟,形体不断透明。他再顾不上阿九,撕裂一缕残魂化作黑烟,仓皇朝山林深处逃去。
谢清殊没有追。
她落在阿九面前,垂眸看他。
少年瘫坐在碎石堆里,满身是血,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
“姐姐,你又回来了。”
谢清殊没说话,俯身,指尖点在他颈侧伤口旁,温润灵气缓缓渡入。伤口慢慢收拢,阿九疼得浑身一抖,却硬是没叫出来。
“锦袍呢?”谢清殊问。
阿九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那件宝蓝色锦袍。衣料上全是血和泥,可依旧完好无损。他把锦袍递过去,像献宝一样:“我护住了。”
谢清殊看着那团血污,没有接。
“你故意的。”
阿九递锦袍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没有。”
“鬼更夫会来找你,你早就知道。”
阿九低下头,小声说:“姐姐把锦袍留给我,就还会回来。”
谢清殊心口像被一根细线狠狠勒了一下。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荒草在风中摇晃,谢清殊眼前毫无预兆地花了一瞬。她好像看见另一个少年,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眼眶发红,对她说:“师尊,你养了我十年。你走不掉的。”
谢清殊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块冰冷石碑。
阿九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姐姐,你怎么了?”
谢清殊盯着他的脸,胸口起伏。片刻后,她压下那股莫名的惊悸,重新站稳。
“没什么。”
阿九站在那里,满身血泥,巴巴地望着她,眼底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清殊忽然想笑,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她这三百年来不交朋友,不欠因果,不渡旁人,更没收过徒弟。可眼前这个孩子,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写着“麻烦”二字。
“浮阀山清苦。”她开口。
阿九眼睛倏地亮了。
“没有锦衣玉食,也未必能让你学到什么本事。”
“我不怕!”
“我脾气不好。”
“我会听话。”
“我随时可能把你丢下。”
阿九忽然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清殊,然后慢慢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那我就再把你找回来。”
谢清殊心头一跳。脑中,一道极轻极远的机械音一闪而逝:“编号002情绪波动异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阿九已经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小小的手掌上全是血和泥。
“姐姐,我们回家。”
谢清殊垂眸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与阿九平视。
“叫师父。”
阿九眼眶猛地一红,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脏兮兮地滑落。
“师父。”
谢清殊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那只小手。
“起来,跟紧我。”
阿九用力点头,小短腿艰难地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立刻握紧谢清殊的手。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暮色中一步步朝城外走去。
没有人回头。
身后,那团鬼更夫留下的黑烟散尽。乱葬岗石碑上的新鲜血迹,一点点渗进土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缓缓吸收。
而在谢清殊识海深处,有一道极细的、像被格式化过又重新覆盖上去的痕迹,正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松了口气。
“第二次介入,开始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