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寂仙城后,谢清殊没有直接回浮阀山。
她带着阿九往北走,专挑人少的山道。阿九腿短,跟在后面常常要小跑,却从没喊过累。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那袭青衣,又低头继续走。
谢清殊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走过。
可她不记得是和谁。
天还没亮透,山雾从崖边漫上来,带着些湿意。她披衣起身,神识习惯性铺开,在溪涧边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阿九蹲在溪边,正在处理两条鱼。
刮鳞,破肚,去胆,动作熟练得不像七岁。谢清殊没有上前,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个已经习惯伺候别人很多年的小兽。
她走过去。
阿九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师父早。”
然后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没问安,慌忙站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师父,我吵到您了吗?”
谢清殊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边半篮野菜上。那菜叶干干净净,嫩尖都朝着一个方向,码得整整齐齐。
“谁教你的?”
“以前在鬼更夫那里,也做过这些。”
谢清殊没有再问。
有些事,问得越多,孩子越容易想起自己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傍晚,两人借宿一间破败山庙。
阿九生火,煮鱼,动作又轻又快,像怕火光亮一点都会惹谢清殊不悦。他把煮好的鱼肉和野菜盛进一个破碗里,小心翼翼递到谢清殊面前:
“师父,您尝尝。”
谢清殊看着碗里白皙的鱼肉、翠色的野菜,没说话。
阿九顿时有些慌,捧着碗的手指微微发白:“是不是我做得不好……”
谢清殊伸手接过,折了两根枯枝当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鱼不腥,反而有一股溪水特有的清甜。可谢清殊嚼着嚼着,忽然恍惚了一瞬。
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吃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比这更久之后、做得更熟练的一顿饭。那个味道里,有更浓的烟火气,有阿九围着灶台忙了半天的影子。
可阿九才七岁。
谢清殊放下筷子,按了按眉心。
“师父,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阿九声音都轻了。
“没事。”谢清殊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吃完,“尚可。”
阿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得了天大的赏赐。他蹲在火边,嘴角压都压不住,又不好意思笑,只能低着头,一下一下拨着柴火。
夜深了,谢清殊倚在庙角调息。阿九蜷在干草堆上,睡得很不安稳。
“不要……不要吸我的血……”
声音很轻,像从噩梦里一点一点漏出来。
谢清殊睁眼,望着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指尖渡出一缕灵气,想抚平他梦里的惊惧。可灵气刚触到阿九眉心,她眼前忽然一花。
灰白色的虚空,少年站在月光下,手腕上煞气如荆棘蔓开。他红着眼眶叫她:“师尊,你养了我十年。你走不掉的。”
画面一闪而逝。
谢清殊猛地收回手,胸口起伏,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再看向干草堆时,阿九已经不再说梦话了。他翻了个身,小脸埋进枯草里,只露出一只沾着灰的耳朵。
谢清殊忽然起身,走到庙门外,看着月光下黑黢黢的山林,心绪难平。
“到底是谁……”
她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第二天,阿九发现谢清殊比往日更沉默。他不敢多问,只默默把庙里庙外收拾干净,又备好路上要用的水囊。
两人继续赶路。
山道蜿蜒,雾气缭绕。谢清殊走在前面,阿九跟在五步之后,不近不远,像量过一样。
她停,他停。她走,他走。
谢清殊没有回头,忽然开口:“阿九,你不必一直盯着我的背影。”
身后安静了一下。然后是很轻很轻的声音:“可我就想看着师父。”
谢清殊脚步一顿。胸口那股说不清的闷意又涌上来。她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只是把步伐放慢了些。
身后,阿九小跑着跟上来,脚步却比从前轻快许多。
“师父,等我们到家,我给您做七顿饭,好不好?”
谢清殊没答。
“为什么是七顿?”过了片刻,她问。
阿九挠了挠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做七顿。”
谢清殊脚步倏然一滞。
七顿。
沈之风欠她的,就是七顿饭。
跟阿九有什么关系?
她回头看向阿九,七岁的孩子还仰着脸,眼睛干净得能映出山影。
谢清殊盯着他,良久,低声说:“走吧。”
“师父,您答应了?”
“没有。”
“哦。”
阿九低下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谢清殊叹了口气:“做就做。”
阿九瞬间抬头,眼睛亮得惊人:“那得做一辈子!”
谢清殊没接话。
可她忽然觉得,阿九说“一辈子”的时候,那三个字沉甸甸的,像落进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