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九采了一枝梅花。
漫山粉梅开得正好。他踮着脚折下最繁盛的一枝,双手捧着递给谢清殊。
“师父,这花好看。”
谢清殊看了片刻,接过来,随手插进发髻。阿九怔住,低下头,耳尖红了。
谢清殊没看见,她正望着梅林尽头。那里有一片雾,灰白色,边缘整齐,和她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师父?”阿九拽了拽她袖角。
谢清殊回神,低头看他:“走吧。”
阿九点头,跟在她身后。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梅林。
那片灰白雾已经不见了,只有风穿过花枝,落下几片花瓣。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九的身量拔高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肉。他不再总是绷着,偶尔会笑,会在溪边抓鱼时故意溅起水花,然后慌张地去看谢清殊有没有生气。
谢清殊只当没看见。
可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留意这个孩子。不是留意他有没有跑远,是留意他身上那种让她熟悉又心慌的东西。
比如他蹲在火边拨柴时,会用树枝在灰烬里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比如他睡觉时,总会把一只手伸出草堆,朝向谢清殊打坐的方向。
比如他给她做饭时,嘴里会低低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调。谢清殊从没听过,却觉得那调子像是从自己记忆深处漏出来的。
“你哼的是什么?”她问。
阿九一愣:“我哼了吗?不知道……就是脑子里突然有的。”
谢清殊没再问可那调子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几天,散不掉。
上元节那日,他们路过涠洲城。
满城灯火,人潮如织。阿九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灯楼,兴奋得不行。
“师父,那边有糖画,我去给您买一块好不好?”
谢清殊点点头,叮嘱:“别跑远。”
“知道啦!”
阿九像条鱼一样钻进人海,小小的身影很快被灯火吞没。
谢清殊站在原地,抬头看那座百尺灯楼。
灯楼真的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光不是烛火,更像某种仪器的冷光。
数百年光阴浮沉,她早已接纳玄苍界的天地法则,可属于现代尘世的记忆,却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漫漶模糊。
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那几十年的现代记忆,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冗长的梦。
轰——!!
百余尺高的金玉灯楼突然从中折断,燃烧的绢布和断裂的木梁如雨坠落。数万盏花灯瞬间崩碎,火光与尘土冲天翻卷,将整条长街照成白昼。
街市瞬息大乱。
百姓惊叫奔逃,哭喊、推搡、火光引燃衣衫的噼啪声交织成片。
谢清殊脸色一沉,神识瞬间铺开,朝阿九消失的方向搜去。
没有。
再搜。
还是没有。
她刚要迈步,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一名孕妇被逃散的人流狠狠掼倒。
那妇人腹部高高隆起,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身下缓缓渗出血迹。一根燃火的巨梁旋转坠落,直朝她头顶砸下。
谢清殊咬了咬牙,身形一闪,没有绕开。
她广袖一挥,灵力迸发,将千斤木梁震飞,同时抬手撑起一道屏障,挡在妇人身前,隔绝火屑和碎石。
“夫人可还撑得住?”她低声问。
妇人蜷缩着身体,护住小腹,气息微弱:“救……救命……”
就在这时,几名青衣仆婢挤开人群冲了过来,神色惶急,一把扶住孕妇:
“夫人!此地凶险,不宜久留,还请夫人速速随我们离去!”
那妇人抬头看了谢清殊一眼,嘴唇翕动,轻声道了句“多谢姑娘”,便被仆婢半扶半架着上了一辆不知何时停在街角的马车。
谢清殊没有多看她。
她的全部神识都扑向刚才阿九消失的方向。
糖画摊已经塌了,金黄糖浆洒了一地,慢慢凝固,映着火光,像一滩金色的血。
谢清殊在废墟里看见了阿九的一只鞋。
小小的一只,沾着泥,鞋头朝外,像是他被人从后面拖走时蹬掉的。
谢清殊蹲下身,捡起那只鞋,手指慢慢收紧。
“阿九。”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站起身,望向火光冲天的长街。
忽然,她看见火海尽头,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黑气,从人群最乱的城北方向慢慢渗出来。
谢清殊眸光一厉,身形化作青虹,直朝城北掠去。
身后灯楼终于彻底垮塌,龙凤仙灯从百尺高空坠落。灯壳碎裂,里面泄出来的却不是烛火,而是一种极冷的、没有温度的灰白色光。
那光像水一样漫过街巷,所过之处,坍塌的灯楼、燃烧的摊位、奔逃的人群,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掉了一瞬。
谢清殊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