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玥没应。
她看见他喊完这一声之后,将脑袋慢慢低了下去。
一息之间,那个像狼崽子一样的少年忽然就成了一只湿漉漉的小狗,趴在门框边,一双眼巴巴地望着她,除了可怜还是可怜。
沈泠玥在影壁后站了片刻,见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季家来了退婚的沈家人,季萧寒虽然被隔在偏院,但他不傻。
一个能让十七八个女人心甘情愿等他、被他利用的人,脑子怎么可能不好使。
他知道沈家来退婚的,他爹本来就不待见他,继母恨不得他去死,季家没一个拿他当人看。
他能活着撑到现在,全靠沈家这门亲事吊着一口气。
世家大族还要脸面,哪怕再嫌弃他,也不敢把他弄死。
要是这门亲事没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不还手了,而是想借此引起沈泠玥的怜惜,若是不退婚就更好了。
可他刚才咬人的那股劲头,沈泠玥是看见的。
被摁在地上打,还能翻过身去咬家仆一口,根本就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主。
偏偏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就把爪子收了回去,连还手都不还了,还故意偏了一下脸,露出自己被打的伤痕累累的脸。
他就是想让她看见自己有多惨,引来沈泠玥的怜悯之心。
沈泠玥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本来之前看到他的资料时只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可现在她改了想法。
这哪是有点意思,这人分明是天生的猎手。
有趣。
不愧是后来让那么多女人心碎的男人,从小就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
沈泠玥抬步走了出去。
“住手。”
听到有陌生人的声音几个家仆都愣了一下。
那个扬着巴掌的家仆手悬在半空,扭头一看,见是个小姑娘,虽然不知道是哪家的,但能进季府还穿成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寻常人。
“你是……”
“沈家,沈泠玥。”
听到这句话的家仆立刻将手放下了。
谁不知道沈家嫡女和季家大少爷有婚约,再加上刚才沈老爷带了一帮人来退婚,正堂那边闹得正凶。
这位小祖宗怎么跑偏院来了?
在家仆们想入非非时,沈泠玥已经走到季萧寒面前了。
她蹲下去,衣服沾上了地上的灰,她也没在意,而是从袖口抽出一方手帕。
季萧寒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青砖,嘴角的血还在不断的往外流。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从她走出影壁,到她蹲下来,到她抽出手帕,一刻都没移开。
沈泠玥将手帕按在他嘴角上,少年浑身一僵。
手帕明明是凉的,可是在贴上他滚烫的唇角时,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瘦削的肩头微微颤了颤。
可他没躲,反而是微微偏过头,把肿胀的半边脸往她的手边送了送,好让她擦得更顺手些。
沈泠玥也没客气,手帕按上去,将他嘴角的血渍擦掉。
血还在流,手帕很快被弄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她换了一面接着擦。
过程中季萧寒一动不动,乖得不像话,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她嫌他脏似的。
旁边那几个家仆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动。
沈家嫡女在这儿,他们要是再敢动手,别说沈家饶不了他们,就是季荣山也饶不了他们。
沈泠玥见擦的差不多了,正要收回手,少年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他的速度很快,握住了她想要收回的手腕,力道极轻,像是怕弄疼她。
然后他低下头,舌尖自她指腹上那道因为替他擦血而留下的血痕上扫过。
温热,湿润,转瞬即逝。
“脏了。”他低声说,嗓子沙哑得厉害。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又重新趴回去,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沈姑娘。”
沈泠玥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湿漉漉的痕迹,眉心跳了跳。
“你的牙……”她顿了顿,“还能长出来吗?”
季萧寒抬起眼,说:“不知道。”
就在这时系统在她脑子里轻轻啧了一声。
【宿主,没想到你有点东西啊。】
沈泠玥在心里回他:“??”
【用手帕给他擦嘴啊,还擦得那么温柔。他那个舔你手指的动作,换别人早一巴掌过去了,你居然没反应。】
沈泠玥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给反应?我又不讨厌他。”
【你喜欢他?】
“不喜欢。”她顿了顿,“但我挺欣赏他。”
【欣赏?】
“你看他刚才那副样子,”沈泠玥在心里慢慢说。
“前面被打掉牙了也不吭声,直到看见我,知道他面前有一条新路可走,然后他立刻换了副面孔,连挨打的姿态都变了,把自己那张脸摆得好好的,生怕我看不清楚。”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上一丝复杂的意味:【他还这么小,就知道自己最大的武器是什么了,怪不得后来能惹那么多女人伤心。】
沈泠玥将手中那块沾了血渍的锦帕扔在地上。
她站起来,低头睨了季萧寒一眼,便再无表示,抬步便走。
季萧寒的手指蜷了蜷,方才他舔血时,对方那张脸明明近在咫尺,明眸里却没有半分怜悯。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尚算有趣的物件。
此刻的她也什么都没说就要走,像是随手丢弃一只不再感兴趣的猫,他莫名心慌了。
终究季萧寒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心里那点惶恐远远盖过了屈辱。
若这门亲事没了他便什么都不是,季家的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他的。
季萧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能力脱离季家,十岁的他只知道现在不能被退婚。
毕竟能活到现在全靠这门亲事在支撑着。
就在沈泠玥裙摆即将从他视野里消失的刹那,他下意识追上去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泠玥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
目光顺着被他攥住的腕骨滑下去,落在他那几根红肿的指节上,停顿了片刻,才抬起眼对上他的脸。
季萧寒半跪在地上,他现在的姿势很狼狈,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也已经凝成暗红色。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过分,里面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求沈小姐怜惜。”
沈泠玥没说话,只垂下眼安静地看他。
她面上的神情像是在思忖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这份沉默让季萧寒更加不安,他不确定这一句话到底有没有用,于是他攥着她手腕的五指微微收紧,重复了一遍:“求沈小姐怜惜。”
沈泠玥这时才动了动唇角,眼神里多了一点玩味。
像一只猫终于被脚边的东西挠了一下脚背,屈尊降贵地垂眼看了一眼:“哦?怜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