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来得很快。
梁映真一手撑住倾斜的餐桌，另一只手抓住旁边的立柜。地面向下沉了半寸，立柜撞上她的肩膀，又被她推回去。
她用左脚踩稳地面。醒来时还在发痛的脚踝已经只剩一点酸胀，额角的伤口也停止了流血。她暂时没有时间研究这种恢复速度。
天花板落下大片灰尘。
那道心跳被坍塌声盖住了。
梁映真闭上眼，等周围稍微安静。
咚。
咚。
还在。
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顺着声音看向客厅深处。沙发已经被上层掉下来的楼板压扁，餐桌侧翻在沙发旁边，桌面与承重柱之间留下一个很小的三角形空隙。
空隙里露出一只儿童运动鞋。
【任务目标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知道了。”
梁映真先把旁边随时会倒下来的立柜放平，又搬开压在餐桌上的碎砖。
桌子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里面的人，能听见吗？”
没有回答。
梁映真蹲下，从桌板边缘往里看。
里面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侧躺在地上，脸上全是灰，两只手紧紧抱着书包。左腿被一截断掉的木梁压住，额头有血，眼睛却睁着。
女孩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
“我来救你。”
女孩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不要动。”梁映真说。
她伸手去抬餐桌。
【警告：当前结构不稳定。】
梁映真的手停住。
餐桌现在撑住了上方一小块楼板。如果直接抬走，女孩头顶的空间会立刻合上。
“出口在你右边。”梁映真说，“我先挪开腿上的东西，再从右边带你出来。”
光幕上只标出了女孩越来越弱的心跳。
梁映真侧身钻进缝隙。
水泥刮过她的后背，衣服很快破了一道口子。里面只能容许她单膝跪地，连转身都困难。她先摸了摸女孩的颈侧，又检查了她被压住的左腿。
腿没有完全失去温度，脚趾也还能动。
“疼吗？”她问。
女孩点头，又拼命摇头。
“到底疼不疼？”
“疼。”女孩哭着说，“可是我不动，我很乖。”
“保持不动就行，不需要乖。”
女孩愣了一下，哭声小了些。
压住她的木梁一头卡在沙发下，另一头埋在碎砖里。梁映真没有空间把整根梁抬起来，只能先清理旁边的砖。
她每拿走一块，上方的餐桌都会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女孩盯着她手背上的血。
“姐姐，你也受伤了。”
梁映真看了一眼。
原本的伤口被灰糊住，已经不怎么流血。后背被水泥刮破的地方有些热，应该也在出血。
“不影响行动。”
“会疼的。”
“会。”
梁映真没有再解释。
碎砖清开以后，她用一只手托住木梁，另一只手按住女孩的膝盖上方。
“我抬起来以后，你把腿往回收。”
女孩紧张地看着她：“我、我抬不动。”
“不需要抬，只要收回来。”
“哦。”
“准备好了吗？”
女孩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梁映真抬起木梁。
卡在沙发下的那一头发出断裂声，整张沙发都往下陷了一点。女孩吓得尖叫，还是把腿缩了回来。
梁映真丢开木梁，抓住女孩的书包带，将她连人带书包拖到自己身边。
头顶的桌面正在下沉。
来时的缝隙已经变窄，不能再原路退出。
她转向右侧。
那里隔着一面已经裂开的轻质墙，墙后应该是卧室。梁映真用手肘撞了一下，墙面裂纹迅速扩大。
她第二次撞过去，整块墙板向后倒下。
新鲜空气从卧室破开的窗户涌进来。
“爬出去。”梁映真说。
女孩的左腿不敢落地，只能用膝盖往前挪。梁映真把她抱起来，直接从墙洞跨进卧室。
身后的餐桌在下一秒彻底塌了。
系统界面跳出新的提示。
【任务完成。】
【已救出任务目标：一人。】
【建议宿主立即离开危险区域。】
梁映真抱着女孩走向门口。
卧室门还能打开，外面却被倒下来的鞋柜堵住。她一脚踢开鞋柜，刚走进走廊，女孩忽然抓住她的衣领。
“妈妈还在里面。”
梁映真停下。
“哪里？”
“厨房。”女孩的声音发抖，“妈妈让我躲到桌子下面，她去关火。后来爸爸回来，墙就塌了。爸爸的手在外面，妈妈没有出来。”
梁映真想起餐桌旁那只没有脉搏的手。
“爸爸已经死了。”她说。
女孩一下没了声音。
几秒后，她抱着书包哭得喘不上气。
【建议先将任务目标转移至安全区域。】
“她母亲是不是任务目标？”梁映真问。
【当前任务已完成。】
“那就是不知道。”
走廊另一端有人听见哭声，扶着墙走了过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额头包着一条毛巾，右手一直捂着肋骨。
“孩子给我。”她说，“我认识这家人。你要进去找她妈？”
“对。”
“刚才又震了一次，里面不能进了！”
梁映真把女孩递过去。
女人的手臂使不上力，后面又过来一个年轻男人，两人一起把孩子接住。
女孩死死攥着梁映真的袖子。
“姐姐，妈妈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你会救她吗？”
“我现在去。”
她掰开女孩的手，转身返回已经变形的房门。
系统再次出声。
【危险区域正在继续坍塌。】
“我知道。”
【任务已经完成。】
“也知道。”
【……】
梁映真跨过鞋柜，回到客厅。
厨房被掉下来的楼板压住一半，燃气灶已经变形，泄漏的气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她先拧紧露在外面的总阀，又把压住入口的冰箱推到一边。
“有人吗？”
里面没有回答。
她屏住呼吸，在坍塌声里找心跳。
咚、咚、咚。
声音很乱，不像女孩那么清楚，却确实存在。
梁映真沿着倾斜的橱柜往里挖。几块水泥板叠在一起，中间压着一名女人。她的上半身被洗菜池挡住，暂时没有被完全压死，下半身埋在碎砖里，呼吸很浅。
梁映真碰了碰她的肩。
女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孩子……”
“已经救出去了。”
女人的身体松了一下，很快又因疼痛绷紧。
“别动。”梁映真按住她，“我搬开上面的东西。”
“腿……没感觉。”
梁映真看不见她的腿，也无法判断下面压了什么。她先从最上方清理，搬到第三块水泥板时，整面橱柜忽然向里倾斜。
她抬手撑住。
右肩被猛地向后一扯，关节里传来一声轻响。
疼痛立刻沿着手臂窜下来。
梁映真换左手撑住橱柜，继续把水泥板推开。
【宿主受伤。】
“还能动。”
【建议停止。】
“她还活着。”
系统安静下来。
“任务完成”的字样还留在界面上，没有新的目标，也没有强迫她返回。
梁映真清出女人的腰部，发现她的双腿被一截断裂的台面压住。台面很重，但下方有足够空隙，没有把腿完全压碎。
她抓住台面边缘，一点点抬高。
女人痛得浑身发抖，咬住自己的袖口，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
“再忍十秒。”梁映真说。
“你这安慰人的话……真差。”
“我没有安慰你。”
女人愣了一下，竟短促地笑了一声。
梁映真把台面推开，又从旁边拖来一块脱落的宽柜板。她一手托住女人的肩背，一手托住髋腿，尽量不让她的腰弯折，把人平移到柜板上。
女人的双腿没有明显变形，却完全站不住。梁映真拉住柜板一端，把她连人带板拖出厨房。到了卧室墙洞前，她先清掉门槛上的碎砖，再托起柜板，平稳送过洞口。
她回到走廊时，孩子立刻叫了一声“妈妈”。
刚才接人的年轻男人跑过来，想从她背上接下伤者。
“她可能伤到脊柱。”梁映真说，“不要直接抱。”
这是她知道的常识。
男人的手僵住：“那怎么办？”
楼道里没有担架，也没有急救人员。梁映真让旁边的人拿来两件外套，垫住柜板两侧。
“四个人抬，尽量不要让她的腰背晃。”
女孩跪在柜板旁边，一边哭一边握住母亲的手。
周围的人都在说话。
刚才帮忙接孩子的年轻男人催她快走，捂着肋骨的女人说楼上还有老人，楼梯口不断传来通道堵住的提醒。更远的地方还有拍门声、哭声和断断续续的呼救。
这些声音本来混在一起，只是一片嘈杂。
梁映真看向那名年轻男人。
“往下的路还能走吗？”
“十六楼以前能走，十五楼不知道。”男人说，“刚才下去的人又退回来了，说楼梯中间裂开了。”
捂着肋骨的女人补了一句：“十九楼还有一户人家，老两口都在。喊了半天，后来没声了。”
这两条信息都没有出现在任务界面上。
梁映真问系统：“你只能找到刚才那个孩子？”
【当前可确认求救信号：一。】
“其他人呢？”
【信号混乱，无法生成有效任务。】
梁映真抬头看向被灰尘遮住的楼梯间。
系统不能确认，不代表楼里没有活人。
下一个瞬间，梁映真忽然听见了另一层声音。
十六楼楼梯拐角，有两道急促的心跳。
十八楼靠东的房间，有一道心跳正在变慢。
十九楼有人拍打金属，三个人挤在很窄的空间里。
更高的地方，生命信号忽明忽暗，像黑暗里被风吹动的火。
她抬起头。
眼前的系统界面闪烁了两次。
【检测到新能力。】
【结算中……】
整栋楼的求救声，同时进入了她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