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已经被震得错开。
两扇金属门中间留着一条手指宽的缝，里面没有灯，只能听见钢索偶尔碰撞井壁的声音。
赵庆找来一根撬棍，插进门缝。
“得两个人一起。”他说。
“地震不能坐电梯。”梁映真认真道。
赵庆愣了一下：“不是坐。楼梯断了，电梯井是唯一从上往下通的结构。先看看轿厢卡在哪里。”
梁映真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前，左手扣进门缝，右手准备发力。
周澄忽然叫住她：“你右手放下。”
“为什么？”
“放下。”
梁映真照做。
周澄走到她面前，先看她的右肩，又看左肩。梁映真的右肩轮廓明显低了一块，手臂自然垂着时也有些向外偏。
“什么时候弄的？”周澄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第一次可能是在厨房撑住橱柜。刚才挡墙以后更明显。”
“你肩膀脱位了。”
赵庆握着撬棍的手一松：“脱位了还能抬墙？”
“她不只抬了墙，还背了人。”周澄盯着梁映真，“你就没觉得疼？”
“疼。”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不影响救援。”
“现在已经影响了。你右手抬高给我看。”
梁映真抬起手臂。
到肩膀高度时，关节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疼痛沿着上臂传到指尖。她继续往上抬，肩部的形状变得更不自然。
周澄一把按住她：“够了。”
梁映真停下。
“你刚才还想用这只手撬门？”
“门不重。”
周澄深吸了一口气。
她满手都是干掉的血，额头也有一层汗。那双手处理伤员时一直很稳，现在却攥紧了急救包的带子。
“梁映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手还能动，就算没事？”
“对。”
“错位的关节继续受力，会伤到血管和神经。等你真动不了，再处理就晚了。”
梁映真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能屈伸，指尖也有感觉，按理来说，这样的伤口会引起人们内心对身体状况的恐惧，但似乎她心里一片平静，什么也没有。
“现在还没有伤到。”
“所以现在处理。”
“下面可能有人。”
“你用一只好手下去，和用两只手下去，哪个更快？”
梁映真计算了一下：“两只。”
“那就坐下。”
她在一块倒下的柜门上坐好。
周围的人都在看。周澄转头说：“别围着。赵庆，你带人继续找绳子、床单和能固定在井口的东西。再问问谁知道电梯停在哪层。”
赵庆立刻应声：“我住这栋楼十年，电梯出故障的时候一般停一楼。但是刚才有人说十六楼下面听到响，轿厢可能卡住了。”
“先确认，别开了门就往里探头。”
人群散开。
周澄蹲在梁映真右侧，托住她的手腕：“手麻不麻？”
“不麻。”
“这里呢？”
她按了按梁映真手臂外侧。
“有感觉。”
“锁骨疼吗？”
“不疼。”
“上臂呢？”
“只有肩膀疼。”
周澄又摸了摸她的手腕脉搏，确认没有明显异常，才把她的手臂慢慢弯起。
“暂时没有明显骨折的迹象，但这里只能做初步判断。我先试着复位，哪里不对，立刻说。”
“什么是不对？”
“突然麻了、手指没感觉、疼得和刚才不一样，都算。”
“明白。”
系统界面在她面前亮起。
【检测到右肩关节异常。】
【建议接受治疗。】
梁映真看了那两行字一眼。
“你刚才没有检测出来。”
周澄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我刚才忙着救人，也没看见。现在看见了，就处理。”
梁映真没有解释。
周澄让她放松右臂，一手固定肩部，另一只手托住手肘。她没有猛拽，而是顺着关节的位置一点点转动。
第一下，疼痛更重。
梁映真身体没动，呼吸也没变。
周澄抬头看她：“很疼？”
“比刚才疼。”
“那你倒是有点反应。”
“什么反应？”
“皱眉、吸气、叫一声，随便哪个都行。”
“有必要吗？”
周澄被问住了。
“很疼就说，别人才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你已经问了。”
“不是每个人都会问。更何况你刚才根本没说。”
“我认为不影响行动。”
周澄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调整她的手臂。
“现在已经影响了。记住，疼痛不是没用的干扰。”
周澄让她的手肘缓慢向外打开。
“疼是在提醒你，身体已经不能这样用。你感觉不到，或者感觉到了也不管，迟早会把自己拆坏。”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恢复快也不是不会坏。”
“坏了还能恢复。”
“如果恢复不了呢？”
梁映真没有答案。
她从醒来到现在，没有遇到真正无法完成的动作。断墙能推开，楼板能跨过去，压住人的横梁也能抬起来。
右肩是第一个持续妨碍她行动的地方。
“疼痛可以防止我继续损坏。”她说。
“对。”
“有用。”
“非常有用。”
周澄将她的手臂向前送了一点。
关节里传来一声闷响。
错开的骨头回到原位，原本尖锐的疼痛立刻减轻，只剩下一片发胀的酸痛。
梁映真活动手指。
“别乱动。”周澄立刻按住她，“刚复位也不能使劲。”
“多久能用？”
“正常人要固定、拍片，还要休息。你先告诉我，你所谓的恢复快到底有多快。”
梁映真看向自己的右肩。
她能感觉到里面细小的损伤正在变化。肿胀减轻，拉伤的组织缓慢恢复，比普通伤口愈合快很多。
“大概十分钟。”
周澄沉默了两秒：“什么十分钟？”
“恢复到可以用。”
“你确定？”
“能感觉到。”
周澄又摸了摸她的肩，仍然用三角巾把右臂固定在胸前。
“十分钟以后我再看。现在不许用。”
梁映真低头看着固定带：“这样会变慢。”
“总比再脱一次快。”
“下面的人可能等不了十分钟。”
“你还有左手，外面还有这么多人。”
周澄系紧最后一个结，语气依旧不好。
梁映真看着她：“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肩膀脱了还在抬东西。”
“受伤的是我。”
“我看见了。”
“所以呢？”
周澄像是想骂她，最后只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所以我不能当没看见。”
这个答案既不是任务，也不是医疗判断。梁映真记住了，却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周澄没有马上离开。
“你以前肩膀脱过吗？”
“不知道。”
“有没有心脏病、癫痫，或者药物过敏？”
“不知道。”
周澄皱起眉：“什么都不知道？”
“我醒来以后没有以前的记忆。”
“什么时候醒的？”
“第一次地震以后。”
周澄的视线落到她额角。那里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只留下半干的血迹。
“头被砸过？”
“一块石头。”
“多大？”
梁映真用左手比了一下：“这么大。”
周澄抬起她的下巴，借着手电看了看两边瞳孔，又问了姓名、所在位置和刚才发生的事。梁映真都能答，只有日期不知道。
“以前的事呢？”
“没有。醒来以后就想不起来。”
周澄松开手：“意识清楚，失忆的原因不一定只是头部受伤。等离开这里，得做检查。”
“如果离不开呢？”
“那就先活着。”
“检查也是为了防止身体继续损坏？”
“对。”
梁映真再次点头。
周澄看着她过分认真的表情，像是想问她为什么连这种事也要重新学。井道附近很快传来赵庆的声音，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另一边，赵庆已经找来两卷消防水带、三根从窗帘上拆下来的粗绳，还有一套住户装修留下的安全绳。
“有人说电梯刚才停在十四楼。”赵庆说，“里面可能有人。对讲坏了，按键也没反应。”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名做过高空安装的住户。那人检查了安全绳的锁扣，又指着走廊两侧的承重柱，说井口的绳子不能只绑门框，必须从柱子后面绕过去。
几个人立刻去挪挡路的柜子。另两名住户把消防水带铺开，挑出没有破损的一段。没人能保证这些东西足够安全，但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先开门看井道。”周澄站起来，“所有人离门口远一点。”
梁映真也站起来。
“你右手别动。”
“知道。”
她用左手扣住电梯门缝。
赵庆还没来得及把撬棍插进去，两扇门已经被她拉开。
井道里的冷风涌出来。
门外没有轿厢，只有几根钢索从黑暗中垂下。手电照不到底，往下十几米的位置能看见一块倾斜的金属顶板，应该就是卡住的电梯轿厢。
“别靠太近。”周澄提醒。
赵庆趴在安全位置，把手电绑在一根木杆上，伸进井道。
“轿厢顶变形了。”他说，“导轨也歪了。”
楼里又传来轻微震动。
井道中的钢索跟着摆动，碰在墙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金属声。
梁映真听见了更低的声音。
不是钢索。
有人在撞击轿厢门。
三短，两长，又三短。
撞击停下以后，黑暗里传来模糊的喊声。
“上面……有人吗？”
梁映真走到井口，被固定在胸前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
【检测到近距离求救信号。】
她的生命感知同时落向井道深处。
轿厢里有三道心跳。
更下面，还有两道。
梁映真抬起头：“里面不止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