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真没有立刻放人。
“他的心跳很慢。”她说。
“所以更不能扛。”年轻女人已经蹲下来,“让他平躺,头和脖子别乱动。”
梁映真能感觉到老人还有呼吸,也能听见那颗心脏每一次跳动,却看不出他伤在哪里。
她按对方说的做。
赵庆立刻把一扇门板放到地上。梁映真托住老人的后脑和背,把人从肩上平移到门板上。
年轻女人跪在旁边,先摸颈动脉,又扒开老人眼皮看了一眼。
“谁看见他怎么受伤的?”
老人的女儿赶紧回答:“被横梁压住了腰。她把横梁抬起来,我们才拖出来。”
年轻女人检查到老人胯侧,手刚碰上去,昏迷的人就发出一声呻吟。她立刻收手。
“可能伤到骨盆,刚才那么扛下来,骨头要是移位,里面的血管也会跟着伤。”
她抬头看梁映真,语气很冲:“你力气大,不代表伤员也结实。”
梁映真问:“怎么搬?”
年轻女人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这个问题,停了一下。
“门板先别撤。找宽布,把人固定在上面。抬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别让腰晃。”
“好。”
梁映真转头告诉赵庆:“按她说的做。”
赵庆已经在拆床单:“周医生,你看看这边还有几个。”
“先都放平,我一个个看。”
原来她姓周。
旁边一个女人扶着墙问:“周澄,那老太太一直喘不上气,怎么办?”
年轻女人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十七楼东侧走廊已经变成临时救治点。
门板、被褥和拆下来的柜门沿墙摆开。能走的人靠左坐,躺着的人靠右。赵庆带人把楼道中间清空,留出一条勉强能抬担架的路。
周澄从一块门板走到下一块。
她没有药,只有从家里带出来的急救包,里面的纱布和绷带已经用掉大半。她让人用干净毛巾压住伤口,用床单固定骨盆,又把一名呼吸困难的伤员扶成半坐姿。
先前从厨房救出来的女人还躺在门板上。
小女孩守在旁边,一见周澄过来就急忙说:“我妈妈腿不能动。”
周澄蹲下,先问女人叫什么,又让她分别动两边脚趾。女人的右脚动了,左脚只有很轻的反应。
“哪里最疼?”
“后腰。”女人声音很虚,“腿麻。”
周澄沿着门板两边看了一遍:“谁把她放上来的?”
小女孩立刻指向梁映真。
“她从砖下面救了妈妈,还不让别人抱。”
周澄抬眼看过来:“知道可能伤到脊柱?”
“我只知道不能随便拖。”梁映真说。
“这次做对了。让她继续平躺,别喂水。”
小女孩刚拧开矿泉水,听见这句话,赶紧又把瓶盖拧回去。
梁映真能听见女人的心跳很快。
“她心跳比那个老人跳得快很多。”
“疼、害怕、失血都会变快。快慢只能告诉你身体出了问题,不能直接告诉你先救谁。”周澄说。
“还要看伤。”
“对。”
“我不会看。”
“那就问会的人。”
梁映真点了一下头。
从十八楼救下来的老人躺在墙边,脸色还是很差。
“她心跳慢。”梁映真说。
“我知道。”周澄把手放在老人颈侧,“但现在还算稳。别给她乱喂水,也不要围着她哭,留点空气。”
女孩立刻往后挪,手还抓着祖母的衣角。
梁映真看向走廊另一头。
那里有一道心跳更弱。
“十六楼楼梯口还有人。”
“什么伤?”周澄问。
“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
“我能听见心跳。”
周澄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几个?”
“两个。一个很快,一个很弱。”
“带我去。”
“你还没看完这里。”
“这边的伤都做了临时处理。楼梯口那两个不一定等得起。”
周澄拎起急救包,跟着梁映真往下走。
赵庆在后面喊:“我也去!”
“带一块门板。”周澄说。
十六楼楼梯口塌了半边。
一名男人倒在断裂的扶手旁边,大腿被金属边缘划开,血已经积了一小摊。他还有意识,双手死死按着伤口,嘴里一直叫着里面那个人的名字。
另一道微弱的心跳在楼梯下方。
碎水泥压住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只能看见半截手臂。
梁映真直接走向碎水泥。
周澄抓住她的左手腕:“先救这个流血的。”
“下面的人心跳更弱。”
“他腿上的血再这样流,人很快就没了。”
“下面的人也可能撑不到一分钟。”
“你能搬开水泥,我不能。”周澄指着受伤男人,“我先给他止血,你先确认下面的人还有没有呼吸。别直接往外拖。”
梁映真看着她。
“这不是二选一。”周澄说,“动起来。”
梁映真松开手,走到楼梯断口。
下面的人被三块水泥板压住,胸口还有起伏。最上方的碎块正压在她肩背,第二块卡住腰部,最下面那块看不清位置。
梁映真先托起压在肩背上的碎块。
赵庆拖着门板赶到。周澄已经剪开男人的裤腿,把急救包里的纱布压在出血点上,又用撕开的床单扎紧。她把赵庆的手按到纱布上。
“别松,手酸也按着。”
赵庆跪下来,双手压住纱布:“然后呢?”
“看着血。还往外涌就告诉我。”
周澄转身来到断口旁。
“她有呼吸。”梁映真说,“心跳比刚才更慢。”
周澄趴下去,伸手摸到女人颈侧,又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指。
“先清肩背,腰下面那块别动。她的腿可能被卡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上半身受压,手还有温度,呼吸却浅。直接把腰往外拽,可能让断骨扎进去。”
梁映真抬开第一块水泥。
下面露出女人的脸。她额头有伤,嘴唇发白,仍处于昏迷。
第二块水泥斜压着她的腰。
周澄把手伸进缝里摸了一遍:“右腿卡在台阶下面。你把这块往上抬,我把腿移出来。”
“会砸到你。”
“那就别松手。”
梁映真抓住水泥板边缘,将它抬了起来。
周澄立刻俯身进去,先摸到女人膝盖,再沿着小腿找到脚踝。她没有硬拉,而是让赵庆找来一截木棍,把压在脚边的小块水泥楼板撬开。
“再高一点。”
梁映真抬高手臂。
右肩传来明显的疼痛,关节像有一小块没有待在原来的位置。她调整手掌,继续托住。
女人的右脚终于被移了出来。
赵庆把按压伤口的事交给身后的邻居,拖来了门板。周澄托住女人的头颈,梁映真负责肩背和腰,赵庆与另一名住户扶住双腿。几个人同时用力,把她平移到门板上。
周澄跪在门板旁边,重新检查呼吸和脉搏。
“她比刚才稳定了。”梁映真说。
“因为胸口的压力没了。”
“所以你刚才的顺序有效。”
周澄抬头:“你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用?”
“对。”
赵庆按着伤口,忍不住看了梁映真一眼。
周澄却没生气,只说:“那你确认完了,过来抬人。”
四个人把两名伤员送回十七楼。
一路上,梁映真继续报告生命信号的位置。周澄没有问她为什么能听见,只问距离、强弱和有没有变化。
十八楼西侧还有一名被柜子压住的男人。
梁映真抬柜子,赵庆带人把伤员拖到安全处。周澄发现男人肋骨受伤,立刻阻止他自己起身。
十九楼下来的女孩脚踝肿得很快,却坚持要扶门板。周澄让她坐下,把位置让给一个双手没有受伤的人。
最初挤在楼梯口的人也分成了几拨。
两个人负责到上层喊话,确认还有没有被困者;三个人守在断口两边;剩下的人把门板一块块往下传。没人有统一的制服,也没有谁宣布自己是队长,事情还是慢慢有了顺序。
梁映真走得最快,也搬得最多。
周澄每次都让她先放下,再检查。
“这个能不能直接背?”梁映真问。
“不能。”
“这个呢?”
“可以,但别压他右边肋骨。”
“她?”
“让她自己走。她只是害怕,不是走不了。”
梁映真按照这些判断改变搬运方式。
等最后一块门板抬进楼梯间,梁映真忽然感觉脚下的震动变了。
不是余震从远处传来。
是楼板正在往下掉。
“停下。”她说。
抬门板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梁映真一把抓住最前面的两个人,将他们连同门板一起拖回十七楼。
下一秒,十六楼与十七楼之间的整段楼梯轰然断裂。
扶手、台阶和墙体一起坠入下方,砸出一阵沉闷的巨响。
灰尘从楼梯间涌出来,所有人都在后退。
刚刚抬上来的伤员距离断口不到半米。
赵庆脸色发白:“楼梯没了。”
“能不能回楼上,从屋顶走?”有人问。
“顶楼门锁着,外面的消防梯也塌了。”另一个人回答。
窗外偶尔能听见救援车辆的声音,却隔着几条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刚才拨出去的电话没有一个接通。十几名伤员留在高层,等不到外面的人先赶来。
梁映真看向楼梯断口。
下面没有可以落脚的位置,继续清理只会让更多楼板掉下去。
周澄用衣袖挡住口鼻,转头看向走廊另一边。
那里只剩一扇变形的电梯门。
安全通道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