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炎煌在一处山涧边上看见了那张通缉令。
它被钉在一棵枯死的松树干上,用三根铁钉钉得严严实实,纸张已经被前夜的露水濡湿了边角,但墨迹依然清晰。画上的少年面孔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眉眼的轮廓、下颌的线条,都画得很准。圣焰城的宫廷画师从不缺手艺,炎烈一定把整个翰林院的人都叫去了,让他们连夜赶制这张像。
通缉令上写着:
*"二王子炎煌,谋逆弑父,罪无可赦。今废其王籍,褫夺封号。凡活捉者,赏金千两,封百户;凡格杀者,赏金五百两。各地守军、驿站、关隘一体严查,不得有误。"*
落款处盖着赤焰帝国的玉玺。那方印炎煌认得,父王生前从不离身。此刻它盖在了要自己命的文书上。
他蹲在山涧边的石头上,把那通缉令看了很久。水声哗哗地响着,清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瘦了一圈的脸上。他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第一天在密林里找到几颗野枣,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第二天运气好,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摘了些木耳,生嚼下去,腥气得差点吐出来;昨天他什么都没找到,只在一条小溪边喝了半肚子的冷水,夜里蜷在岩缝里发抖,把睡袍裹成一层薄薄的壳,冷得睡不着。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看着那张通缉令上的"谋逆弑父"四个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紧了。
父王是病死的。他亲眼看见的——三个月前,父王从六色王座上下来的时候突然咳了一口黑血,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倒下去。御医说是心脉枯竭,说先帝操劳过甚,说已经病了很久了只是秘而不宣。炎煌信了。他那时候还傻傻地守在父王床前,每天端汤送药,看着父王一日比一日消瘦,最后一夜,父王醒过来一次,浑浊的眼睛看着床帐的顶子,说了一句"王座……不是椅子……是担子",然后又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父王死的时候他在场。炎烈也在场。那天晚上炎烈看他的眼神他记得——和七岁那年打碎青瓷瓶时一模一样。无辜的,平静的,像一个站在岸边看人溺水的好心人。
"谋逆弑父。"
炎煌把通缉令从树上扯了下来。铁钉划破了他的食指,血珠渗出来,混着树皮的碎屑。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山涧里,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叠起来,塞进了睡袍内侧的暗袋里。那暗袋本来是放手帕的,现在已经空了,正好。
"殿下。"
身后有人叫他。炎煌转过身,看见三个穿着赤焰军团制式皮甲的男人站在山涧下游的碎石滩上。他们身上脏兮兮的,皮甲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为首的那个三十多岁,下巴上有一道旧刀疤,手里攥着一杆长矛,矛尖上还挂着半片枯叶。看见炎煌回头,他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起来。
"是二殿下。"他对身后两个人说,"通缉令上的画像没错。"
炎煌没有跑。他站在那里,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溪边的湿石头上。他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左臂还是抬不起来,脚底的血痂又裂开了,他现在赤手空拳,而对方有三杆长矛,皮甲,还有腰间的短刀。他跑不掉的。
但他也没有跪下。
"你们是哪个营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虽然喉咙干得发疼。
刀疤男人笑了:"殿下,您就别问这么多了。我们哥仨是在南边巡逻时看见您进山的——您那身睡袍太扎眼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长矛横过来,"您配合一下,我们好交差。千两黄金呢,够我们半辈子了。"
"炎烈给了你们千两黄金?"炎煌说,"他让你们来抓我,说是我杀了父王?"
刀疤男人没接话。他身后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你们信吗?"炎煌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三天没吃饭让脑子不太清醒了。但他就是想问。
刀疤男人的笑容淡了一点。他把长矛往前一送,矛尖抵在炎煌胸前半尺的地方。"殿下,我们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军营里都传遍了,说您趁先帝病重下毒,烈殿下是替先帝清理门户。这事儿上头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别为难小的。"
"那你动手吧。"炎煌说。
刀疤男人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养尊处优的二王子会这么干脆。通常这种金枝玉叶的人,到了这时候会哭、会求饶、会许诺赏金,还会说"我兄长给你们多少我加倍给你"。但炎煌什么都没说。他垂着一条胳膊站在溪边,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通缉令的纸角从睡袍暗袋里露出半截,整个人瘦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猫,唯独那双眼睛是干的,里面有种刀疤男人说不上来的东西。
"动手。"炎煌又说了一遍,"你刺进来,我死了,你领赏。就这么简单。"
刀疤男人的长矛往前颤了一下。矛尖划破了炎煌胸前的睡袍布料,露出一线白色的内衬。但男人没有继续往前送。他盯着炎煌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咽了一口唾沫,把长矛收了回来。
"……算了。"他把矛尖往地上一杵,"殿下,您走吧。就当我们没看见您。"
身后一个人急了:"头儿——"
"我说算了。"刀疤男人转身,"千两黄金是好,但我手上不想沾王族的血。这事儿不对劲——谁家弑父的太子爷穿着睡袍在山里跑三天?"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这次他看的是炎煌的胳膊:"您那胳膊脱臼了。得接回去,不然废了。您往北走三十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家铁匠铺,掌柜的姓许,以前是军中的军医。您说是"老赵的人",他给您看。别去镇上的医馆,那地方有驻军。"
他说完就带着人走了。长矛拖在碎石滩上,发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声。三个人很快就消失在溪流下游的灌木丛后面。
炎煌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扶着膝盖慢慢坐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被矛尖划破的布缝,又抬起眼,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刀疤男人的脸。
"老赵的人。"他自言自语着,把通缉令从暗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塞回去。往北三十里。有座镇子。铁匠铺。掌柜姓许。
他站起来,往北走。
山涧边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但他已经习惯了。三天前他还会因为脚底的血泡哭出声,现在他甚至懒得低头看。他走得不快,左臂垂着,每走一步都要克服肩关节传来的钝痛,但他一直在走。
这一天他走得很慢。太阳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再到西边落下去,他翻了两座矮山,穿过一片长满荆棘的洼地,裤腿被撕成布条,小腿上全是细小的血口子。黄昏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那个镇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大概百来户人家,屋顶的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薄薄的、灰蓝色的,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另一种树。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歇脚的人。炎煌远远地在树丛里蹲下,看了很久。他看见进镇的人会被一个穿灰衣的人拦住问话,问完了才放行。那个人腰间别着一面木牌,牌子上画着什么图案,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但炎煌心里有数。那是赤焰帝国驿站的制式腰牌。炎烈的通缉令已经贴到了这个镇子上。
他没有从镇口进去。他绕了一大圈,从镇子西边一道干涸的河沟里爬过去,翻过一道矮土墙,落在了一户人家的后院。院子里堆着废铁和破车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炭的气味——铁锈、煤烟、还有金属受热后的那种燥涩。东厢房的窗户里亮着一盏油灯,有人影在晃动。
炎煌站在废铁堆旁边,对着那扇窗喊了一声:"许掌柜在吗?"
窗户开了。一张五十多岁的脸探出来,络腮胡子已经花白了,眼睛不大但很亮,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那条垂着的胳膊上停了一瞬。
"谁让你来的?"
"老赵的人。"
许掌柜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窗户关上。炎煌听见门闩拔开的声音,后门吱呀一响,许掌柜站在门框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满脸的褶子和一双平静得过分的老眼。
"进来说。"
炎煌跨过门槛。屋里到处挂着铁器——犁头、马蹄铁、刀胚、还有几把半成品的短剑,墙上钉满了铁钉,钉子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锤子。空气闷热,炉膛里的火还没有全熄,暗红色的炭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阴森森的。许掌柜让他坐在一条长凳上,没问名字,没问来路,只是捏了捏他的左肩,说了句"忍着",然后一用力,肩关节咔嗒一响,回到了原位。
炎煌惨叫了半声,后半截被他咬碎在牙齿之间。他整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但没有哭。
许掌柜看着他,递过来一碗水。
"老赵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平的,"他活着吗?"
炎煌接过水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沿里,喝了一口水,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让我走。"炎煌说,"他自己没走。"
许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下,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熄灭了。他把一条干净的布递给炎煌,示意他包扎脚底的伤口,然后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的剩粥热了热,盛了一碗搁在炎煌面前。
"吃吧。"他说,"吃饱了连夜走。镇上有驻军,明天一早会挨家搜。你在这儿待不过天亮。"
炎煌端起粥碗。粗陶碗的边沿硌着他的嘴唇,粥是稀的,麦粒煮得很烂,加了一丁点盐,几乎尝不出味。但他喝得很快,三两口就见了底,碗底粘着几粒麦子,他用手指刮干净了塞进嘴里。
许掌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得久了,说了句:"像。"
"像什么?"
"像你爹。"许掌柜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逃命的时候吃什么都香,从来不挑。后来当了皇帝,反而吃不下东西了。"
炎煌抬起头看着他:"你认识我父王?"
许掌柜没有回答。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柄短刀,刀鞘是旧牛皮缝的,磨得发亮。他把刀放在炎煌面前。"拿着。老赵当年给我打的,我一直没用过。现在给你。往北走,别走官道,走山脊。三天能到北境边关。到了那儿——"
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
"到了那儿再说吧。"他最后说,"反正你留在这里是死。往北走,至少多活几天。"
炎煌把那柄短刀拿起来。刀很轻,刀鞘上的牛皮温热着,像是刚从墙上摘下来还带着屋里的暖意。他把刀别在腰间的睡袍带子上,站起来,朝许掌柜鞠了一躬。
"掌柜的,您叫什么?"
"姓许。"掌柜说,"你就记住姓许就行了。快走吧。"
炎煌从后门出去,翻过那道土墙,钻进干涸的河沟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掌柜站在后门口,举着那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然后门关上了,光消失了,整个镇子又变成了一片黑沉沉的剪影。
他往北走。夜色浓稠得像墨汁,他靠脚底的触感分辨路面的质地——硬的是碎石,软的是泥土,滑的是苔藓。他走得慢,但一步也没停。
通缉令在睡袍暗袋里硌着他的胸口。赵戈留下的断刀别在另一边腰带上,短刀的刀柄抵着他的肋骨。左肩还在隐隐作痛,脚底的新伤叠着旧伤,每走一步都是新鲜的刺疼。
但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许掌柜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他说"后来当了皇帝反而吃不下东西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但他没有问炎煌的名字。
他知道他是谁。
炎煌在黑暗中走着,忽然觉得那片浓稠的黑夜里,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赵戈在峡谷上方,许掌柜在镇子后门口,那个刀疤男人在山涧边收了长矛,还有父王——父王在三个月前说过的那句话,此刻在黑夜里响了起来,像一颗被火烤过的石子落进了冷水里。
"王座不是椅子,是担子。"
炎煌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通缉令的纸角,把它按平了,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