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也许第十三天。炎煌记不太清了。
北关城里的那些人在他背后关上了门。他走了进去,霍安在城楼上设了一桌酒宴等他。席间霍安笑眯眯地给他斟酒,说"殿下别急,先歇两天,臣派人送您回圣焰城,大殿下一准高兴"。炎煌端起酒杯闻了一下,没有喝。他坐在那张铺着红绒布的桌子对面,看着霍安那张笑吟吟的脸,说:"霍将军,您设这桌宴之前,兽族的营火在北边亮了几夜了?"
霍安的笑容顿了一瞬。
"殿下——"
"五万人。"炎煌说,"三部联军。冻土的粮快吃完了,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你两千守军,关上门假装看不见,他们就不会破关?"
霍安放下酒杯。他盯着炎煌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那层笑慢慢退了,露出底下那张军人的面孔——冷、硬、刀刻过一样的线条。
"殿下,臣只管守关。战与和,是上头的事。"
"上头是谁?"
"……大殿下。"
"他人在圣焰城。"炎煌说,"他在王座上坐着,隔着两千里的路跟你说'守好就行'。兽族的箭射过来的时候,他坐的那个王座挡得住?"
霍安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北关城楼北面的窗户外,冻土荒原上那一片暗红色的营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辽阔的光海。
"……臣知道。"他说,"但臣的粮草只有三十天的分量。向内地求援的折子递了七封,一封都没回。"
炎煌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炎烈不回你的折子。"他说,"他想让兽族打进来。"
霍安猛地转过身。
"殿下,这话——"
"他需要一场战争。"炎煌说,"父王刚死,他坐不稳王座。最好的办法,是让五族打进来,然后他以'救世主'的身份打回去。北关两千人守不住五万兽族,他救世主的名头才有分量。"
霍安的眼神变了。他重新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七天前从圣焰城一路赤脚走到北关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截枯枝,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扎人。霍安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殿下,您说的这些,如果臣禀报大殿下——"
"你会杀了我。"炎煌说,"我知道。但杀我之前,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他站起来,绕过那张铺着红绒布的桌子,走到霍安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那扇朝北的窗前。北风从冻土那边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兽族攻城,你守得住?你不守,炎烈正好名正言顺地把你当替罪羊砍了。你守了,活下来的人会问你——霍将军,你杀了二殿下,你替谁守的关?"
霍安没有回答。
那顿宴席最后没有喝完。霍安让人把炎煌安置在城楼下一间石室里,派了两个兵在门口"保护"他。但第二天一早,霍安没有再提"送他回圣焰城"的事。他只是让人给炎煌送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和一双靴子,还有一碗热粥。
炎煌把粥喝了。布衣大了些,袖口挽了三折才露出手指。靴子是旧军靴,后跟磨偏了,但比他赤脚走的日子强了一百倍。他把赵戈那把断刀的刀鞘别在新腰带上,空荡荡的,但别着。
他在北关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出那间石室,但霍安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派人来"请他上楼看看"。炎煌每次上去都站在北窗前面,看着冻土上的营火在白天熄灭、夜里重新燃起。第三天夜里,他看见那些营火忽然往南推进了大约两里——兽族在试探。营火推进的弧线像一把缓缓张开的钳子,北关的城墙就在钳子的正中。
第四天早晨,霍安来找他了。
"殿下。"霍安站在石室门口,脸上的胡茬比三天前浓密了不少,眼圈发青,"臣想好了。"
炎煌坐在石床沿上看他。
"臣不送您回去了。"霍安说,"臣也不杀您。但臣有一件事要问——您说您要拿回王座,您拿什么拿?您手里没人、没兵、没粮、没地盘,连一把刀都没有。您拿什么和圣焰城里的那位打?"
炎煌站起来。他走到霍安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差了半头的高度,但炎煌站在石室门口那一道从气窗漏进来的光柱里,整个人被照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我有一样他永远不会有。"
"什么?"
"我来这里了。"炎煌说,"他坐在圣焰城里,但他没来过北关。他不知道北境长什么样,不知道冻土上的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兽族的营火夜里有多亮。我来了。我看见了。这就是我有的东西。"
霍安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缠着旧皮绳。他把刀递到炎煌面前。
"拿着。这把刀跟了臣二十三年。臣不想让它跟着臣守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
炎煌接过那柄刀。刀入手沉稳,比他给刘三的那把许掌柜的刀更沉、更厚。他抽出刀刃看了一眼——刀面是暗灰色的,淬火纹细密如浪,刃口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缺口,像是什么时候磕在了石头上。
"殿下。"霍安说,"您走吧。北关不是您的战场。往西走,翻过落日岭,有一条密道通往精灵族边境。那是当年圣光盟约时代修的,现在应该还能走。您到那边,也许能找到活路。"
炎煌把那柄刀插回腰间,黑色刀鞘贴着新布衣的腰侧,沉沉地坠着。
"你呢?"
"臣守关。"霍安说,"守到守不住为止。"
炎煌看着他。霍安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了。石室门外,那两个站岗的士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了。走廊尽头的光线透进来,照出一条空荡荡的路。
炎煌走出石室,走出城楼,走出北关的北门。北门小,仅供单人通行,门板是铁的,外面焊着铁钉。他推开门,迎面是一阵干冷的风,裹着冻土上的砂砾打在他脸上。
外面是北关的西侧,落日岭的方向。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地面上长着稀疏的灰绿色野草,草叶被风吹得伏地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关的城墙——黑色的墙体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铁色,城头的红旗在飘,旗面上那只紫色的鹰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他转身往西走。
短刀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霍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往西走,翻过落日岭。密道通往精灵族边境。"
他不知道精灵族边境在哪儿。他甚至不知道精灵族长什么样。但他记得老古的话——"往北走,别往南。你兄长在南边等你,但北边有你要找的东西。"他现在已经在北边了。北关是尽头。但霍安说往西。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往西走了。
一个人。一把刀。一对磨出厚茧的脚。一身不合体的布衣。
第十七天。他在落日岭的荒坡上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底部有动物踩出的路径,沿着山谷向西延伸。他顺着那条路走了一整天,翻过两道山梁,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看见前方山谷的尽头有一片模糊的深绿色——那是树的颜色。比北境荒原上那些灰绿色的矮灌木更深、更浓的绿,像一堵墨绿色的墙横亘在山谷尽头。
他走到近处,才看清那是一棵巨大的树。不,是一群树。但最中间那棵大得不像话——树干粗得十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覆盖了整片山谷的上空,枝条垂落下来,触地生根,又长出新的树干。整棵树像一座城,墨绿色的城。
他站在那棵树的跟前,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变成无数细碎的金绿色光点,落在他仰起的脸上。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垂枝——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叶面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指尖触上去,微微发烫。
他吓了一跳,缩回手。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沿着手臂往上窜,沿着肩膀爬进胸腔——一股暖融融的、像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余温一样的东西,在他的心口停留了一下,然后散开了,流进四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层磨出来的厚茧下面,皮肤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光很快就消退了,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火光,不是阳光,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棵巨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老古在石屋里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没太明白。现在他忽然懂了。
"你身上有火的味道。"
不只是圣焰城的火。
他站在那棵巨树下面,十七天来第一次觉得呼吸深了。那个从心口散开的暖意还残留着余温,像一小团被点燃的炭火,在他的胸腔里静静地燃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