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炎煌离开了那棵松树。他的膝盖僵得几乎打不了弯,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腿。晨雾贴着地面流动,稀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布,远处的北关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没有往北关走。他往西偏了一点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绕行。河谷的河床里全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踩上去咯噔咯噔响,走不快,但隐蔽——河谷两侧是四五丈高的土崖,能挡住视线。他打算从西侧贴近北关的城墙,找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翻进去。
赵戈以前提过,北关西墙有一段是老城墙,圣光纪元初期修的,比后来的城墙体矮一些,墙砖之间的缝隙大,能借力攀爬。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炎煌那时候正忙着临摹一幅山水画,听了也没往心里去。现在他想起来了,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河谷往西拐了一个弯,收窄成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裂缝。两侧土崖越来越陡,头顶的天空变成一条灰蓝色的线。炎煌侧着身子在裂缝里挤过去,短刀的刀鞘在崖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了一刻钟左右,裂缝忽然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半圆形的开阔地,约莫三丈见方,三面被土崖环绕,只有北面有一道缓坡通向上方。
他正要上坡,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
血腥味。新鲜的。
炎煌的脚步顿住了。他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屏住呼吸,贴着崖壁的边缘往北面缓坡上方看了一眼。坡顶有一片矮灌木丛,灌木后面隐约露出几块暗红色的东西——是布,皮甲上撕裂下来的布片,颜色深得像被血浸透了。一只手臂从灌木根部伸出来,五指张开着,指尖沾满泥土,像是死前在地上抓过什么。
炎煌的心跳又快了。他蹲下身,用短刀的刀尖拨开面前的杂草,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坡顶蹭。每走一步他都停下来听一听——四周只有风声,风声里没有人的声音。
他爬上坡顶,看清了那片开阔地上的场景。
四个人。两具尸体。还有两个人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尸体是两个穿赤焰军团制服的士兵,一个趴在地上,后心插着一支短矛,矛杆是暗黄色的,尾部系着兽毛搓成的缨穗。另一个仰面朝天躺在三丈外,喉咙被人割开了,血已经流干,衣领和地面糊成一片黑褐色。两个活着的都在靠崖壁的地方——一个坐靠着石头,腹部缠着一圈被血浸透的布条,面色白得像纸,还在喘息;另一个趴在地上,后背有一道从肩胛斜劈到腰侧的刀伤,皮肉翻卷着,但他还在动,手指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炎煌一眼就认出了坐靠石头的那个人。
那个下巴上的刀疤。
山涧边收长矛的刀疤男人。
对方也看见了他。刀疤男人的眼神从涣散中聚拢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出来的只是一串混着血沫的咳嗽。他腹部的布条已经止不住血了,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布条边缘往外渗。
炎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
"追兵。"刀疤男人用气声说,"血牙部……三队斥候……我们撞上了……"
他咳了一口血,喷在胸前的皮甲上。炎煌扶住他的肩膀,感觉那肩膀瘦得只剩骨头,皮甲下面的肌肉塌陷着,大概在遇到兽族斥候之前就已经受了伤。
"你的人呢?"炎煌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三个是他七天前在溪边遇到的、要来抓他换千两黄金的人。
刀疤男人抬了抬下巴,指向趴在地上的那个:"老周……还喘着。另一个……死了。"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往北走。"炎煌说,"你们也是往北走。"
刀疤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牵动了腹部伤口,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瞬。"我们……不抓您了。本来打算到北关领赏……半路碰上兽族斥候。那帮杂种……"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到炎煌的袖子上。炎煌没有躲,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刀疤男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他腹部的布条。那布条已经被血泡透了,滑腻腻的,根本止不住。
"别说话了。"炎煌说。
"不说……就没机会了。"刀疤男人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榨出来,"殿下……那天在山涧……我说那事儿不对劲……"
"你说过。"
"我现在还是那句话……不对劲。炎烈……他……"刀疤男人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的焦点飘忽不定,像是在看着炎煌的脸,又像是在看更远处的东西,"他急着要你的命……比谁都急……通缉令发下来才三天……满天下都在找你……这不对……先帝死了……他该先管朝政……先处理边境……但他不管……他只找你……"
他忽然攥住了炎煌的手腕。那只手凉得惊人,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所以您得活着。"刀疤男人把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他越要您死,您越得活着。活着……才能知道为什么。"
他的手指松开了。手从炎煌手腕上滑落,搭在自己的腹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炎煌,瞳孔没有聚在任何一个地方,只是那样睁着,像一片结了冰的湖水。
炎煌把他轻轻放平在地面上。他用掌心合上刀疤男人的眼皮,动作很轻。那人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痒了一下,又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趴在地上的那个叫老周的士兵旁边。老周的后背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不多,大概是流得差不多了。炎煌把他翻过来,那人睁开眼,眼神浑浊,嘴唇发紫。他看了炎煌一眼,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动了动,指着一个方向——北面缓坡上方。
炎煌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坡顶有一丛灌木,灌木下面露出一截暗黄色的矛杆。那是兽族斥候留下的东西。
"……知道了。"炎煌说,"你撑着。我去看看。"
他拿着短刀走上缓坡。坡顶那丛灌木后面,是一段向北延伸的碎石坡。坡面上有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的血痕,一路延伸向北。有两组脚印——一组是穿着皮靴的,步幅大,间距均匀,是兽族斥候往北撤退的方向;另一组是赤脚的,步幅小,踉踉跄跄,脚印边缘有拖拽的痕迹。
炎煌顺着那组赤脚的脚印走了约莫百步。脚印在一片矮石堆后面消失了。他绕过石堆,看见一个人蜷缩在石堆背风面。
那个人还活着。年轻的士兵,看上去比炎煌大不了几岁,胸口的皮甲被撕开了,左肋有一道被短刀捅过的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流了太多。他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自己的肋骨,嘴唇哆嗦着,眼睛闭得很紧,像是闭上眼睛就能让疼痛消失。
炎煌蹲在他面前。年轻士兵睁开眼,看见炎煌的脸,愣了一瞬,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二……二殿下——"
"别动。"炎煌按住他的肩膀,"我是人,不是鬼。"
他撕下自己睡袍的最后半截布条,把年轻士兵肋下的伤口缠住。那人的皮肤冰凉,脉搏虚弱得像一根快断的线,但还在跳。炎煌把布条打了一个死结,用力压住伤口边缘。
"能走吗?"
年轻士兵试着动了一下腿,疼得嘶了一口气,但他点了点头。"能……能走。"
"起来。"
炎煌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拽地把他从石堆后面扶起来。那人的体重几乎全压在炎煌身上,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走到坡顶的时候,炎煌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冻土荒原的地平线上,那些营火还在,但在白天看不出来,只有一层薄薄的烟尘浮在天际。
"叫什么?"他问。
"刘……刘石头。"年轻士兵说,"我是北境人……家里排行老三,都叫我刘三。"
"刘三。"炎煌说,"往南走,有座镇子。镇上有铁匠铺,姓许的掌柜。你去找他,说老赵的人让你来的。他会帮你。"
刘三抬眼看着他:"殿下……您不跟我走?"
炎煌没有回答。他把刘三扶下缓坡,回到那片半圆形的开阔地。刀疤男人的尸体还靠坐在石头边,老周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炎煌把刘三放在老周旁边,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他手边。
"刀留给你。往南走,走山脊,别走官道。三天能到。"
刘三攥着那柄刀,嘴唇哆嗦着:"殿下——"
"我叫炎煌。"炎煌说,"记住了。万一有人问起来,就说炎煌还活着。"
他站起来,转身往北面的缓坡走。
"殿下!"刘三在身后喊,声音沙哑得快要断了,"您往北走——北关那边——霍安将军——他是大殿下的人!"
炎煌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北走了。
河谷上游的风从冻土方向灌下来,干燥、冷、带着兽族营火里烧骨头的焦臭味。炎煌独自一人走在碎石坡上,短刀已经给了刘三,腰间只剩下赵戈那把断刀的刀鞘和一条空了的睡袍腰带。他脚底的茧已经厚得踩上碎石子也不觉得疼了,手臂上被荆棘刮出的旧伤结了疤,新伤叠在上面,层层叠叠的像树皮的年轮。
他翻过最后一道矮岭的时候,北关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黑石砌成的墙体比他在山脊上看到的更高、更厚,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支火把,火舌在风里被扯成斜长的形状。城头的红旗在飘,但他看清了——旗面上赤焰帝国的龙纹下面,多了一面小旗。那面小旗是深紫色的,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炎烈的徽记。
炎煌在矮岭的背面蹲下身,把脸埋进手臂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七天。他一个人走了七天。赵戈死了,许掌柜给了他一把刀,刀疤男人死在他面前,他把最后一把刀留给了刘三。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两条走废了的腿和一身结痂的伤口。
而北关城墙上,飘着他兄长的鹰旗。
他蹲在矮岭背面,把脸埋进手臂里,呼吸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站起来,往北关的方向继续走。他没有绕路,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形,他就那样沿着碎石坡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了。北关城头的守军看见了他——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瘦削的身影,有哨兵在城墙上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是一阵骚动,有人跑动的声音,铠甲碰撞的金属声。
炎煌走到北关城下。城门紧闭着,城门上方的那面鹰旗下,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的脸被火把的光映得半明半暗,中年男人,留着短须,穿着将军制的黑甲,腰间佩着一柄赤焰军团制式的长剑。他俯视着城下的少年,目光像在打量一头送上门来的猎物。
"二殿下。"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跟熟人寒暄,"臣等您多时了。"
炎煌仰头看着那张脸。
霍安。北境边关守将。炎烈的心腹。
"开门。"炎煌说。
霍安没有开门。他微微笑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殿下,您知道,臣是大殿下的人。城门一开,您就进笼子了。殿下想好了?"
炎煌站在城门外那片灰黄色的砂石地上,脚底的茧贴着粗砺的地面,身后是冻土吹来的北风,身前是十五丈高的黑石城墙。他双手空空,腰间别着一把只剩鞘的断刀。
"开门。"他又说了一遍,"我有话要跟你谈。"
霍安的笑容收了一些。他眯着眼看了炎煌几秒,然后向城墙下挥了挥手。
城门开了。
吱呀一声,厚重的黑铁门扇缓缓向内拉开。门洞里一片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嘴。炎煌看了一眼那黑暗,然后走了进去。
他走进去的时候,想起了赵戈最后说的那句话。
"王座不是椅子,是担子。"
他不知道自己肩上担的是什么东西。但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忽然长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