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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12:42:44

阿芜是追着一只兔子跑进那片山林的。

那只兔子通体雪白,耳朵尖却有一点墨色,镇上猎户管这种叫"墨耳",皮毛能换三斗米。阿芜的母亲咳了半月,药铺赊的账已经挂到第三页,三斗米够她们娘俩撑上小半个月。所以她看见那兔子从草窠里蹿出来时,想都没想就撵了上去。

山越走越深。起初还能听见镇上的鸡鸣犬吠,渐渐地只剩下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和不知名鸟雀的啼叫。墨耳兔跑得不算快,但总在阿芜快要够着它的时候猛地一蹿,拉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阿芜喘着粗气,布鞋底磨得发烫,她心里骂了句畜生,脚下却没停。

然后她就撞上了那堵看不见的墙。

"哎哟!"阿芜捂着额头退了两步,眼前什么都没有,空气澄澈得能看见远处山尖的云雾,可她额头分明撞得生疼。她伸手往前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微微震颤的屏障,像水面却不会浸湿手指,像冰面却透着温吞的阻力。

墨耳兔在那屏障里头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三瓣嘴动了动,仿佛在笑。

阿芜咬了咬牙,合身往前一扑。

她本以为会被弹回来,身子都预备好了往后倒的姿势,谁知那屏障在她触及的瞬间忽然撤了力气,像一道闸门主动为她开了缝。她踉跄着跌进去,膝盖磕在松软的泥土上,抬头时,整个人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园子。

漫山遍野的植物,高过人的、矮如苔的、藤蔓缠着藤蔓的、叶片生着七色纹路的,每一株都挺立在各自的地界里,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间距。阳光从某种角度斜斜地照下来,那些叶片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晕,整座园子都笼在一种静谧又丰饶的气息里,像是刚下过雨又被日光晒透的泥土味道,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墨耳兔蹲在一株叶片巨大的植物底下,舔了舔前爪,然后慢悠悠地蹦走了。

阿芜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鬼使神差地顺着一条碎石小径往里走。她心里其实是怕的,刚才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让她意识到这地方不对劲,可她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都没停。小径两旁的灵植在她经过时微微晃动,没有风,叶片却齐齐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打量她。

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碎石小径的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摆了张竹榻,榻上歪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头发松散地用一根木簪别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他手里攥着一卷书,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阿芜走近时,他翻了一页书。

"你是镇上的人?"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懒散。

阿芜站住了脚。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闯进了别人家的园子,脸上腾地烧起来:"是……是的。我追兔子追进来的,不是有意……"

"追兔子。"那人把书合上,终于抬起眼来看她。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但也不叫人害怕,像是看一棵树一朵花那样平铺直叙地看。他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眉梢动了动。

"你叫什么?"

"阿芜。"

"阿芜。"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阿芜摇头。

那人从竹榻上坐起来,赤脚踩在泥地上,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穿了颗暗色的珠子。他走到她跟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她,那股子灵植的甜香忽然浓烈起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味。他伸出手,食指在她额前两寸处悬停了一下,像在感受什么,然后收回去,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意思。"他说,"凡人,一点灵气都没有。结界居然没拦你。"

阿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尖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像是刚被什么划破的,伤口边缘泛着极淡的红光。

"那个,"阿芜指了指来路,"我能出去吗?"

"能。"他重新躺回竹榻上,把书举起来盖住脸,"从哪儿进来的从哪儿出去就行。不过我这儿缺个浇水的,一个月二两银子,管一顿午饭。你要是愿意,明儿一早来。"

二两银子。阿芜的耳朵竖了起来。她母亲咳了半个月,药铺赊了三页账,二两银子够还一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人已经把书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微微翘着的嘴角。

"对了,"书底下传出一句,"把那只兔子放下。它是我的。"

阿芜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墨耳兔蹦到了她脚边,正拿脑袋蹭她的裤腿。她弯腰把兔子拎起来,兔子乖巧得不像话,四只爪子缩成一团。她把它放到槐树根下,转身沿着碎石小径往外走。

走到园子边界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竹榻上的人还是那个姿势,书盖着脸,周围的灵植安安静静地立着,阳光铺了满地。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上一迈——这回畅通无阻,什么阻挡都没碰到。等她睁开眼时,身后是再普通不过的杂木林,兔子洞、野蘑菇、满地的落叶,什么灵植园、什么竹榻、什么穿青灰袍子的人,统统不见了。

阿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双手。墨耳兔没逮着,三斗米的指望落了空。可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那一句:"一个月二两银子,管一顿午饭。"

她一路小跑着回镇上,跑得布鞋里灌满了石子也没停。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阿芜推开门,屋里弥漫着药渣的苦味。母亲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见她回来,费力地笑了笑:"去哪儿了?饭在锅里。"

阿芜端出凉透的杂粮饼,就着一碗咸菜吃了。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把饼搁在碗沿上,扭头问:"娘,你说一个人要是能穿过别人都过不去的地方,是好事还是坏事?"

母亲咳了两声,说:"那得看那地方该不该去。"

阿芜没再问。她把碗洗了,把母亲扶下去躺好,然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房梁。房梁上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一只干瘪的蛾子。她想,那人说明儿一早来,他要是明天不在那儿了呢?二两银子呢。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满鼻子都是灵植园那股甜丝丝的泥土味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阿芜就出了门。她沿着昨天追兔子的路走,走得比昨天更快,一边走一边伸手在前面探。杂木林走到头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那层冰凉的屏障。这回她没有犹豫,合身往前一挤,屏障像水波一样分开又合拢。

灵植园安安静静地等在原地。那些高矮错落的植物还是昨天的模样,叶面上那层光晕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更加柔和。碎石小径尽头的老槐树下,竹榻上的人已经醒了,正端着一个粗瓷碗喝东西。墨耳兔蹲在他脚边啃一片菜叶子。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把碗搁下:"来了?"

阿芜站在小径口,手指绞着衣角,嗓子里那声"嗯"堵了半天才挤出来。

商陆——后来阿芜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从竹榻底下摸出一把木柄水瓢扔给她,朝园子东面努了努嘴:"先浇那一排,每株三瓢,根上浇透。水在井里,井在槐树后面。"

阿芜接住水瓢,瓢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往东面走,经过那些安静挺立的灵植时,它们又齐齐朝她这边偏了偏叶片,像是打招呼。

她蹲下来,舀水,一瓢一瓢地浇。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她听见泥土底下传来极轻极细的咕嘟声,像是什么在喝水。她手顿了顿,低头看那株灵植的根系,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褐色的土。

商陆远远地坐在槐树下翻他那卷书,偶尔抬眼瞥她一下。墨耳兔吃完了菜叶子,蹦蹦跳跳地过来蹲在她旁边,拿毛茸茸的脑袋拱她的手腕。

阿芜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她不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怎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她只知道水瓢沉甸甸的,阳光暖洋洋的,二两银子还没到手,但先把今天的活干完再说。

灵植的叶片在她浇水时轻轻舒展开来,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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