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浇完东面那一排灵植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她数了数,一共浇了四十七株,每株三瓢,手脖子酸得发胀。她把水瓢搁回井沿上,甩了甩胳膊,正琢磨要不要歇一歇,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味道。
那味道是从槐树下飘过来的。竹榻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小方桌,桌上摆了一碗白米饭、一碟子清炒菜心、一条红烧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商陆坐在桌边,筷子已经拿在手里,见阿芜过来,朝对面的矮凳点了点下巴。
"吃。"
阿芜盯着那条鱼看了看。鱼身上浇着酱色的汤汁,姜丝和葱段码得整整齐齐,鱼肚子剖开了,里面塞了两片火腿。她上一次吃鱼还是入秋的时候,邻居家办喜事分了一筷子。
"这……是给我的?"
"我这儿就两个人,我不吃鱼。"商陆夹了一筷子菜心送进嘴里,"你不想吃也行,倒了喂兔子。"
墨耳兔适时地竖起两只长耳朵,殷切地望着桌上的鱼。
阿芜赶紧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白米饭。米粒颗颗分明,嚼在嘴里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比镇上粮铺卖的三等糙米好了不知多少。她夹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鲜得舌尖直打颤。她埋着头吃,吃得又快又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商陆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嚼菜心,偶尔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慎。
吃完了饭,阿芜主动把碗筷收拾了。她在井边蹲着洗碗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商陆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娘的病,"他开口,"是咳喘,对吧?"
阿芜手里的碗差点滑进井里。她猛地回头,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商陆没回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递过来。"回去把这个兑水,早晚各一次,喝三天。有用就继续喝,没用就算了。"
阿芜没接。她盯着那个白瓷瓶,又盯着商陆的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他的眉眼还是那种懒散的、无所谓的模样,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着,像井底的石头。
"你是大夫?"她问。
"不是。"
"那你……"
"我是种地的。"商陆把瓷瓶塞进她手里,"种地的懂土,也懂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你娘的病根在肺,肺属金,土生金,给她喝点根茎类的汤药,比那些清热败火的方子强。"
阿芜攥着那个瓷瓶,瓶身光润温凉,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东西,轻轻一晃,是液体的声响。她忽然想起来,昨天他问她叫什么,问完就没再说别的,原来他是记住了,昨晚大概查过什么。
"多少钱?"她问。
商陆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过水面,一下子就散了。"不要钱。工钱照付,这是添头。"
阿芜把瓷瓶揣进怀里,那位置正贴着心口,有点凉,又有点暖。
下午的活儿比上午多——商陆让她给西面的藤蔓搭架子。那些藤蔓长得狂野,紫色叶片上生着银色的脉络,攀在地上横七竖八地伸展。阿芜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扶起来,绕在竹架上,手指头被毛刺扎了好几下。她干活的时候商陆就在不远处看他的书,偶尔踱过来瞧一眼长势,用指尖拨弄一下叶片,那些藤蔓便像得了指令似的又往上蹿一截。
太阳偏西的时候阿芜才把活干完。她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商陆从槐树底下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布面上绣了一枚简简单单的叶子纹样。
"今天的工钱。"他把布袋递过来,"日结。"
阿芜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是碎银子,分量足。她拉开袋口往里看,银角子白花花地晃眼,少说有二三钱。一个月二两,合下来一天不到七钱,他给的明显多了。
"你给多了。"她把袋子往回递。
商陆没接。"第一天多算一点,算是欢迎。往后就按规矩来了。"他顿了顿,"明天还来?"
阿芜捏着那袋银子,想起母亲床头那三页赊账的药铺单子,想起昨夜房梁上那只干瘪的蛾子,点了点头。
"来。"
她走到灵植园边界的时候,太阳正往山头沉。她回头看,商陆还站在原地,青灰袍子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来,墨耳兔蹲在他脚边,一高一矮,安安静静地望着她。身后的灵植园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千万片叶子微微颤动,像一片活着的海。
阿芜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结界。屏障在身后合拢,杂木林恢复了寻常的模样,鸟雀归巢,风声簌簌。她捏紧了怀里的瓷瓶和银袋,一路小跑回家。
母亲在灶台边熬药,见她回来,虚弱地问:"去哪儿了?一整天没见人。"阿芜从怀里掏出银袋,哗啦啦倒在桌上,银角子滚了满桌。母亲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哪来的钱?"
"做工。"阿芜把商陆的事简单说了,省略了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和会点头的灵植,只说山里有个种药材的富户雇人浇水除草。母亲将信将疑,可白花花的银子就在桌上,由不得她不信。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银角子,又看了看阿芜的脸,女儿的嘴角微微翘着,是她这些天都没见过的神气。
母亲没再问,把银子收好,从灶台上端下一碗熬好的药递给她:"趁热喝。"
阿芜闻了闻那药碗,苦得皱眉。她想起来怀里还有个白瓷瓶,连忙掏出来:"娘,今天那个东家给了瓶药,说兑水喝治咳喘的。"
母亲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当归、黄芪、桔梗……还掺了点别的,我闻不出来。"她看了看阿芜,"这味儿正,比药铺那些掺了杂末的干净。"
阿芜心头一松,赶紧兑了温水让母亲喝下去。
夜里阿芜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只白瓷瓶放在枕边,瓶里的药还剩大半,明天还能喝。她又想起商陆说的那句"土生金",他一个种地的,怎么连医理都懂?还有那些灵植,叶片会动,根系会咕嘟咕嘟地喝水,藤蔓会自己往上爬。她想了半天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管他呢。给钱就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窗台上。阿芜打了个哈欠,把被子裹紧了。明天还要早起,东面那排灵植的土该翻了,西面的藤蔓还得再加固一层架子。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活儿干着倒也还行,就是水瓢柄粗了点,手掌磨得有点疼。
但二两银子呢。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灵植园的气息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衣襟和头发上,那股甜丝丝的泥土味在月光下缓缓发酵,融进了她的梦里。梦里她看见一大片光,光里有无数叶片在舒展,根须在土壤深处慢慢延伸,一声一声的、像心跳又像呼吸的响动从地底传上来,沉稳而悠长。
她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棵种在土里的东西,根扎得很深,风来了也不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掌心里那道水瓢磨出的红印还没消,可她精神头好得很。灶台上母亲在熬粥,咳嗽声果然轻了些许。
阿芜三两口喝完粥,揣上两个杂粮饼子当午饭,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