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在槐树底下等她。今天他没看书,而是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巴里画着什么。阿芜走近了看,画的是一幅园子的布局图,东南角画了个圈,里面打了个叉,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些小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来了?"商陆把树枝一丢,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下摆的泥点子。"今天跟你说几条规矩。"
阿芜洗耳恭听。
"第一,"商陆竖起一根手指,"东南角那片黑色的藤蔓,不要去碰。一根都不行。绕开走,浇水的时候别浇到那边。那块地的范围是从那棵枯柳树往东到那排白石头,记住了?"
阿芜点头。她昨天就注意到了东南角有一片暗沉沉的东西,远远看着像晒干了的蛇蜕,缠绕在一棵歪脖枯柳树上,从树根一直蔓延到周边三四丈的地面。那片区域的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是发黑的深褐色,四周寸草不生,只有那片藤蔓自顾自地攀爬缠绕。
"第二,"商陆竖起第二根手指,"太阳下山之前你必须离开园子。不管活有没有干完,到了日落就走,一刻别多留。"
阿芜想起昨天她走的时候天确实快黑了,商陆踩着那个时间点把工钱给她,像是掐着时辰在赶人。"为什么?"
"天黑以后园子里有东西,你看了会做噩梦。"商陆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天黑以后有蚊子一样自然。阿芜瘪了瘪嘴,没再追问。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不要问那些灵植是哪儿来的,也不要挖它们的根。看到什么奇怪的别问,听到什么奇怪的当没听见。"
阿芜琢磨了一下这三条规矩。第一条是不要碰那块地方,第二条是不要天黑待着,第三条是管住嘴。乍一听都很合理——别人的园子,别人的秘密,她一个做工的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规矩的弦外之音里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商陆虽然没说透,但语气里那种"你必须记住否则会出事"的紧促感做不了假。
"记住了?"商陆看着她。
"记住了。"阿芜重重点头。
商陆满意地嗯了一声,把地上的布局图用脚抹了,转身从槐树后面提出一把新锄头递给她。"今天翻土。西面那片紫藤后面还有一块空地,把土翻松了,深一尺半,大土块敲碎,石头拣出来。"
阿芜接过锄头,锄柄比水瓢沉了一大截。她扛着锄头往西面走,走到紫藤架子后面果然看见一块空地,约莫两丈见方,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和落叶。她挥起锄头挖下去,土还算松软,一锄头能翻起一大块。
她埋头干活,翻到日头近中天的时候,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一看,墨耳兔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地头,两只前爪按着一片白菜叶子啃,耳朵一抖一抖的。阿芜笑了,擦了把汗继续翻土。
快到正午的时候商陆来叫她吃饭。今天吃的是面条,手擀的,劲道弹牙,浇头是蘑菇肉末,香得阿芜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商陆坐在对面吃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忽然说:"你干活倒是不偷懒。"
阿芜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回:"干活不偷懒是应该的,你给那么多钱呢。"
商陆碗里的筷子顿了顿。他看着阿芜把空碗放下,满足地叹了口气,伸手又去拿第二个杂粮饼子(她带来的,没吃商陆家的饭就不算占他便宜)。他垂下眼睛,没说什么,低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捞干净。
下午翻完了土,商陆让她把那片地浇一遍水,说后天要往里面下种。阿芜拎着水桶来回跑了好几趟,把每寸土都浇得透透的。她干活干到日头偏西,正想着还剩最后一桶水就收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东南角那棵枯柳树的方向动了一下。
她停下来,偏头看过去。隔着大半个园子,她看见那片黑色藤蔓像是活物一样缓缓蠕动了一下,几根蔓条从枯柳树干上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荡。可明明没有风。
阿芜想起商陆的第一条规矩,立刻把目光转开了。她拎起水桶把最后一片地浇完,远远地冲槐树底下的商陆喊了一声:"我干完了!"
商陆从竹榻上起来,走过来看了看翻好的地和浇透的土,点了点头。他照例拿出一个布袋递给她,今天的分量是标准的,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依然是实打实的二钱银子。
阿芜接过袋子揣好,正要走,商陆忽然叫住她。
"你娘喝药了?"
"喝了,今天咳得少了。"
商陆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阿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转身往结界口走。走出去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又回了一下头。商陆站在紫藤架子前面,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在看什么。他的手指按着那块新翻的土地,指尖隐约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像血,又像火。
阿芜赶紧扭回头,迈出了结界。
回家的路上她越想越觉得商陆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谜。他给她的药瓶里装的是极品的好药材,他写字用的那种笔画她一个都不认识,他对园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植物了如指掌,还有他手指会发光。她活了十八年,虽然从小就被人说"没灵根""不通窍",对修士啊法术啊那些东西一窍不通,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镇上那些说书先生嘴里张口闭口的仙人修士,好像就是会发光、会种灵草、会设结界的。
可商陆明明种地的姿势比镇上老农还标准,锄头使得又稳又准,翻地翻得比谁都利索。哪家的仙人修士把灵草当萝卜白菜那么种?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晃出去。管他是什么呢,给钱就行。
晚饭照旧是杂粮饼和咸菜,阿芜从商陆那儿带回来的灵植园的气息落在灶台上,母亲吸了吸鼻子,问她是不是去过花圃。阿芜含糊应了一声,把工钱数好放进钱匣子里。
夜里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进园子的时候,商陆给了她一把种子,圆滚滚的淡黄色,像没脱壳的谷粒。"把它们种到昨天翻好的地里,间隔四指,埋进去两指深。"
阿芜蹲在地头一颗一颗地埋种子。泥土湿润清凉,她从掌心拨开一撮细土,把种子放进去,再轻轻覆上。种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土地有极轻微的跳动,一下、两下,很有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她停了手,贴地听了一会儿。那跳动还在,沉稳而缓慢,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沉睡时的脉搏。她想起第一次来那天下午翻土时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心跳震到了耳膜上。
"阿芜。"
商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阿芜猛地直起身,回头看见商陆站在紫藤架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很淡,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她手指按着的那片地。
"种好了就过来。中午吃饺子。"
他说完转身走了。阿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里嵌着潮湿的泥土。那阵心跳般的震动已经停了。
她把剩下的种子一股脑埋完,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槐树那边走。经过东南角的时候她目不斜视,可余光里那片黑色藤蔓今天格外安静,一根都没动,紧紧缠在枯柳树干上,像死了一样。
阿芜在心底把商陆那三条规矩又默念了一遍,一个逗号都没敢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