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阿芜都是在浇水、除草、松土中度过的。灵植园里的活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白天有商陆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日子倒也平顺。她慢慢认得了园子里几种主要灵植的模样,东面那排叶片肥大的是"地灵葵",西面的紫藤叫"绛珠蔓",还有几株矮矮的、叶子像铜钱的是"千金草",商陆说这种东西晒干了磨粉能止血。
母亲喝了五天白瓷瓶里的药,咳嗽明显少了,晚上睡觉也踏实了。阿芜心里踏实,干活更卖力。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出门,太阳落山前回家,中间在商陆那儿蹭一顿饭,日子虽然单调,但比从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
第八天出了状况。
那天下午商陆让她去翻东南角旁边的地——离那棵枯柳树有十几丈远,按理说离得够开了。阿芜扛着锄头过去,特意背对着枯柳树,一眼都不往那边看。她挥锄头翻土,一垄一垄地往前推,翻到第三垄的时候,锄刃刨下去,磕到了什么硬东西。
"铛"的一声,锄头弹回来,震得阿芜虎口发麻。她把表面的浮土扒开,底下露出暗沉沉的一角,像是铁,又像是石头,表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她拿手指顺着纹路摸了摸,冰凉,粗粝,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从土缝里渗出来。
然后她整个人趴到了地上。
不是因为脚下打滑,也不是因为头晕目眩,而是那层土底下猛地传来一声闷响——砰,砰,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她的正下方搏动。那股震感从地面传上来,穿过她的手掌、膝盖、胸腔,一直抵到她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阿芜!"
商陆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她身侧。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上一眼他还在槐树底下看书,下一眼他已经蹲在了她旁边,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有没有事?"他盯着她的脸。
阿芜被他拽得脚离了地,晃了两下才站稳。她嘴里还有土腥味,鼻子里灌进来的全是那股从地缝里涌出的、像陈年铁锈又像腐烂动物尸体的气息。她摇了摇头,想说没事,牙齿还在打架,咯咯咯地响。
商陆把她往后拖了两丈远,然后蹲下身,伸手在那片翻开的泥土上按了一下。阿芜看见他掌心里涌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光,那光顺着他的指尖渗进土里,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散开。地底下那阵心跳般的震动逐渐平息了,最后彻底消失。
商陆站起来,面色不大好看。他用力把那块露出纹路的硬东西重新用土掩埋,又踩了踩实,然后回头看着阿芜。
"那条规矩——"他顿了顿,"不要靠近东南角。不是枯柳树,是这一整片区域。你刚才翻的那块地在范围之内,我忘了告诉你。"
阿芜惊魂未定,脑子转得有点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她想起前几天埋种子时贴地听见的跳动,想起那条黑色藤蔓蠕动的样子,想起商陆画在泥巴里的布局图上那个打了叉的圈。
"那是……什么?"她问。
商陆沉默了片刻。太阳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他们俩站在一大片灵植中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商陆抬眼看着远处那棵枯柳树,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底下有东西。不是好东西。"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阿芜的锄头捡起来扛在自己肩上。"今天别干了,回去歇着。工钱照算。"
阿芜没动。她盯着商陆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眼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这些天一直给他递饭盛汤,知道他吃得不多,睡得也不早。那条拴在他脚踝上的红绳下面,露出来的皮肤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干涸了太久的河床。
"你手给我看看。"阿芜忽然说。
商陆眉头一挑:"什么?"
"你手。"
商陆莫名其妙,但还是把右手伸了过来。阿芜抓住他的手指头,翻过来看掌心——刚才按在泥土上的那只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细得像被刀锋轻轻划了一下,边缘暗红,一滴血珠正在往外渗。
"你手破了。"阿芜从腰兜里摸出一小块干净布条,是她每天早上给母亲换药备着的。她把布条按在商陆掌心的伤口上,紧紧压住了。
商陆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掌心的、粗糙的、带着老茧的少女的手,整个人僵了片刻。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话,最后只说了句:"不碍事。"
"不碍事你倒是别流血啊。"阿芜白了他一眼,把布条缠了两圈系了个结,"好了。明天别沾水。"
商陆看着掌心那个丑兮兮的蝴蝶结,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拆掉,就那么攥着拳头把布条收在掌心里,转过身往槐树那边走。
"你回去吧。明天……明天再说。"
阿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青灰色的袍子在风里飘,竹榻上的书被吹开了好几页,纸张哗啦啦地翻。墨耳兔从草丛里蹦出来,追着他的脚后跟一跳一跳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翻过的那片地。土已经重新被踩实了,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方才那阵地动和腥气都是她的幻觉。可她的耳膜还在隐隐作痛,砰砰砰砰的心跳声像是烙进了她的骨头里。
那天晚上阿芜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闭上眼睛就听见地下那颗心脏的搏动声,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力,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在沉睡中忍耐着漫长的疼痛。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商陆说"底下有东西",但他没说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久,也没说那东西跟这片灵植园有什么关系。那些灵植的根系那么深,深到能把那张刻着纹路的铁板牢牢压住,是巧合吗?还有商陆掌心的伤口,隔三差五就会多一道新的,她上回就看见了,上上回也看见了。
她不笨。她只是没法往那个方向去想——一个人拿自己当锁,锁住地下某个了不得的东西,一锁就是很多年。那得多疼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口气。
明天去园子里的时候,她决定多带几条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