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阿芜开始留意商陆每天的作息。
她本来没这个心思,但那次掌心伤口之后,她没法不注意。每天早上她进园子的时候,商陆已经在槐树底下了。永远比她早,永远坐在那张竹榻上,要么看书要么喝东西要么闭着眼打坐。打坐的时候周身会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很淡,日光强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但如果她凑近了——比如去槐树后面打水的时候——就能瞥见那一层薄薄的浮光,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像地底深处的岩浆隔着厚厚的岩层微微发亮。
每天上午他会在园子里走一圈,从东面走到西面,偶尔蹲下来拨弄某株灵植的叶片。走完之后回槐树底下,继续打坐。午后他会歇一阵,靠着树干打个盹,醒来后处理一些阿芜看不懂的事——给灵植"传话"(他手指点在叶片上,叶片会发亮)、调整地里的某种阵法(他在地上画圈画线,线条一闪就消失了),或者站在东南角那棵枯柳树前面,一站就是一炷香。
阿芜从不靠近那块地方。她浇水绕道、翻土绕道、就连去井里打水都要选背对枯柳树的角度。商陆那三条规矩她背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还熟。
但有些事避不开。
那天午后商陆在槐树底下打坐,阿芜在井边洗中午的碗筷。洗到一半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手里的碗差点脱手。
商陆坐在竹榻上,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他的嘴角缓缓渗出一线暗红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可他浑然不觉似的,依然挺直了脊背打坐,周身那层暗红色的光比平时浓了许多,翻滚涌动,像烧开了的水。
阿芜把碗扔进水桶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喂!你——"
商陆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比平时更深、更黑,瞳仁里有一点炽烈的红芒一闪而逝,像火星溅进了深潭。他看见阿芜的脸凑得那么近,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嘴角。
"没事。"他说,"你走开点。"
阿芜没走。她蹲下来,盯着他嘴角残余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那根抹过嘴角的食指指尖上,果然又多了一道新鲜的裂口。
"你每天都会流血吗?"她问。
商陆皱了皱眉。他把手指收进袖子里,重新靠回竹榻的靠背上,面色虽然白,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魔尊流点血怎么了?我血多。"
"魔尊?"
商陆噎了一下。他像是说漏了嘴,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绷,但很快又松开了。"……你听错了。"
阿芜没追问他刚才那个词。她从腰兜里摸出第三条布条——前几天备的那些已经用出去两条了——扯过来拉过他的手,把指尖那道新伤口缠上。"说了别沾水,你天天沾。我多备几条,用完了你跟我说。"
商陆低头看着她一圈一圈地缠布条,缠得比上次齐整了些。她的指尖碰到他指节的时候微凉,带着井水的湿意和皂角的涩味。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阿芜缠好了,拍了拍他手背:"好了。你歇着,我去把碗洗完。你别动,坐着。"
她说"你别动"的时候语气跟哄墨耳兔似的。商陆一个千年魔尊,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坐着没动。他看着阿芜走回井边蹲下来继续洗碗,背对着他,肩膀窄窄的,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了个马尾,随着她洗碗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他把缠着布条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布条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上面还带着皂角的味道。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傍晚阿芜走的时候,商陆照例把工钱袋子递给她。阿芜接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脸色比中午好了一些,唇上有了点血色,但眉心的疲倦遮不住。
"你晚上好好睡。"阿芜说。
商陆嗯了一声。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两个菜饼子,我娘做的,比干粮好吃。"
商陆又嗯了一声。
阿芜走了。商陆站在槐树底下目送她穿过灵植园往结界口走,她走得不快不慢,路过紫藤架子的时候绛珠蔓的枝条垂下来拂过她的肩头,她伸手拨了一下,那些枝条就乖乖地缩回去了。
墨耳兔蹲在商陆脚边,仰头看了看他,三瓣嘴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商陆低头看了一眼兔子,低声说:"我不知道。"
他把缠着布条的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规律而稳妥,但今天好像比往常轻快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东南角查看那片黑色藤蔓,藤蔓安安静静地缠在枯柳树上,地底下那颗心跳的声音隔了好几层封印传上来,沉闷而遥远。
他往阵盘里渡了一道灵力,血从掌心的新伤口渗出来,浸透了阿芜给他缠的布条。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但那股皂角的味道还在。
商陆把那只手从阵盘上撤下来,看了看浸透的血布条。他犹豫了一瞬,没有拆掉它,只是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汤喝。千年来他习惯了不吃不睡,灵植园的生机能勉强维持他的体力,但今晚他莫名地想喝点热东西。汤是简单的萝卜汤,跟中午给阿芜喝的一样,他端着碗坐在竹榻上慢慢喝,墨耳兔趴在他脚边打呼噜。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碗沿抵着嘴唇,怔怔地看了会儿月色。
"阿芜。"他低低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轻得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月光洒了满地,灵植们在夜里静静地舒展叶片,根系在土壤深处缓慢延伸,把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牢牢地按在深渊底端。商陆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躺回竹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千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梦。
梦里没有混沌的低语和地裂的轰鸣,只有一口井,井边蹲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在洗碗,皂角的泡沫沾了她满手,她哼着一首跑调的民谣,碗碰着碗,叮叮当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