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墙壁渗下来，滴在他的鼻尖上。
他数了。第十五滴之后，隔壁的人开始哭。不是哭，是嚎。像野兽被人用钝刀子割肉的那种嚎。但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干裂——嚎了很久了，嗓子已经废了。
他试图睁开眼。右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黏稠的、结痂的，像是干涸的血混合了泥。他抬起左手去擦，抬到一半便停住了——肋骨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锐痛，痛到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后脑勺撞上身后的石墙。
石墙是湿的。凉的。上面有凹凸不平的刻痕，硌着他的头皮。
他躺了很久，等肋骨的痛从针扎变成钝锤，才慢慢把左手抬到眼前——五根手指。但小指是弯的——朝外弯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指节处的皮绷得发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断了，骨头碎了，没人接。
他试图活动五根手指。拇指动了，食指动了，中指和无名指也动了。小指像一根挂在手上的死物，轻轻晃了一下，牵连着断骨处的神经，钻心的抽痛直窜上来。他咬住了牙关，牙是松的，左边一颗后槽牙在晃。
他闭上眼，重新适应这具身体，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霉。湿透的稻草发酵后散发的酸腐气。血。铁锈味的、混在稻草里的、还带着余温的新鲜血腥。粪便。隔壁那个嚎叫的人应该是拉在了自己身上，恶臭隔着墙缝灌进来，浓得呛人。还有粥——一碗发了绿的麦糊，搁在铁门底部的小方口边沿，上面浮着几只黑色的小虫。
他干呕了一下。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呕出来，只呕出一口胆汁。苦的。舌尖上残留着一层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什么时候咬的，不记得了。
他重新躺回去，后脑勺顶着墙，开始回忆。
他曾叫艾德里安。法兰西皇家法师塔首席。十二岁被学院破格录取，三十八岁成为大魔导师，六十一岁那年……六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记忆从这里断掉了。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上，前面是空白的。他能感觉到那片空白的存在——一块温热的、还在渗血的缺口。每当意识试图往那边靠拢，胸口的位置就传来一阵灼痛。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被撕开了，或者被扒走了，只剩一块粗麻布裹着躯干。左胸锁骨下方三寸处有一道疤。不是新伤，是旧疤，结得很深，周围一圈皮肤呈暗褐色，像火烧过的地皮。形状很奇怪——细长的一条，尾端分了三岔，像是某件武器的痕迹。
他伸手去碰那道疤。指尖刚触到它，脑子里就炸开了一声笑。
女人的笑。很轻。很近。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呵了一口气。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再次撞上石墙，比上次更重，眼前全是黑的。
等他缓过来，隔壁的人已经不嚎了。他换了一种声音，在喘——粗重、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喘息里夹着一个重复的模糊音节。凯恩竖着耳朵听了很久，才辨认出来：他在喊一个名字。
"……玛拉……玛拉……"
每喘三到四口气，喊一声。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慢。
凯恩没出声。他靠在墙上，等眼里的黑雾散尽，开始审视这间牢房。
三平米。不会更大。四面墙壁是粗糙的毛石砌成，石缝里灌了灰浆，但灰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朝外的一面是铁栅栏——不，是一整块铁板，上面开了几个拳头大的洞，洞眼边缘磨得发亮，有人长期用手指抠着那里往外看。
墙面上有刻痕。密密麻麻。他借着铁板洞口漏进来的那一点灰光凑近去看。有人刻了一道竖线，然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直刻到第三百四十七道。
三百四十七天，或者三百四十七场，或者三百四十七种死法。刻痕在这里停了。再往后是空的，只留了一小片粗糙的石面，上面有几道指甲刮花的浅痕——很浅，像是有人在最后一刻试图刻点什么，但力气不够了，只蹭出几道白印。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凯恩不知道。但这间牢房现在归他了。
墙角有一滩黑色的污渍，巴掌大小，渗进了石缝里。是血。彻底干透了的、氧化成深褐近乎黑色的血。旁边还有几块更小的斑，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像是有人曾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下把血滴在了同一片区域。
铁门底部有一个方口。一尺宽，半尺高。外面就是走廊——走廊里没有灯，但偶尔会有火把的光从更远处晃过，照出一小截泥泞的地面。
他正盯着那个方口看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枯瘦的、骨节粗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只手把碗往里面推了一下——就是那碗浮着虫的绿麦糊——然后缩回去了。
一个声音响起。很老，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吃了。明天上场。"
凯恩把目光从方口移开，重新看向天花板——如果那也算天花板的话。一块浸透水渍的石板，中间有几道裂隙，水珠正从其中一道里慢慢凝出来，挂在半空，然后坠落。
啪嗒。第十五滴之后，隔壁的人又开始哭了。
他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试图吟唱一个最基础的"洁净术"——三阶以下的学徒都能做到的、把污渍从衣物上去除的那种入门法术。
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血沫。腥的，烫的。他的声带像两根生锈的铁丝互相摩擦，发出来的只有气声，像漏气的风箱。
没有光。没有共鸣。没有魔力回响。
这具身体没有魔法亲和。
他躺回墙上，把弯掉的小指举起来，对着铁板洞口漏进来的灰光看。指节处的皮肤肿了，绷得像要裂开。他试着轻碰断口——整个人疼得一哆嗦，牙关紧咬，那颗松动的后槽牙又晃了一下。
隔壁的人又开始喊了。"……玛拉……"
凯恩闭上眼。在黑暗里，一个念头浮上来，清晰如刻在石板上的字：
——我活了六十年。研究了四十年魔法。破解过十二道神术契约。
——我现在连一个铁笼子都打不开。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才让这个念头沉下去，变成"已经接受的事实"。
艾德里安死了。现在活着的，是这具正在腐烂的、没有名字的尸体。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凯恩。他甚至不知道它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