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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13:57:54

"喂。"

铁门底部的小方口被敲了三下。凯恩醒了过来——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着。他闭着眼躺在那块湿冷的石板上,数着天花板裂隙里渗出来的水珠,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一百三十七颗的时候,外面的火把光晃了一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就是那三声敲击。

"喂。叫你呢。"

方口外面出现了一张脸。一只眼睛是瞎的,只剩灰白色的眼球嵌在深陷的眼眶里。另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方口往里看。老年人的眼,眼角垂着赘皮,眼白泛黄,瞳孔像蒙了一层雾。

他管自己叫"瘸子"——走路的姿势确认了这一点,左腿比右腿短了约两寸,脚步声一轻一重,像断了一根弦的鼓。

"有气没气?"瘸子把一只油灯举到方口边,灯光灌进来,照出凯恩整张脸的轮廓。他那只好眼睛在凯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他看到了那只弯掉的小指。

"啧。"瘸子说了一个字,把油灯收回去。"又一个。"

铁门外面传来铁链抽动的声响。一阵刺耳的摩擦之后,门锁开了。瘸子把门往外拉,走廊里浑浊的空气涌进来,混杂着更多的汗臭、霉味和另一种带着铁锈与焦炭的气息。

"出来。"

凯恩站起来。每一步都在疼——肋骨、小指、左肩、还有背上一大片他没来得及检查的伤。站起来之后背部肌肉几乎每一寸都在抽搐。这具身体承受过比牢房更重的伤害,但在那些伤口愈合之前,它又被扔进了这里。

瘸子打量了他一眼,做了个"跟着"的手势。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摩擦——皮靴底蹭过泥地,留下一条歪扭的浅沟。

走廊很长。两边的牢房全是铁板门,门上的方口里偶尔露出一只眼睛或半张脸,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绝望还是麻木。每个方口前面都摆着一只木碗,有的空了,有的还有残渣。

有人把脸贴在方口上喊:"瘸子!今天有几场?!"

瘸子没回头。"四场。"

"有肉吗?!"

"有。"瘸子顿了一下,"肉的。给观众看的。"

那个脑袋缩回去了。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瘸子用腰间的钥匙开了它。门推开的瞬间,热浪和喧嚣同时涌过来——先是声音。密密麻麻的、从高处砸下来的、混合了尖叫和欢呼和咒骂的声音。然后才是热浪。蒸腾的、带着尘土和汗味和血腥味的热浪。

凯恩站在铁栅栏门的门槛上,抬头看去。

角斗场。巨大的圆形凹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石阶座位,上面坐满了人。两万?三万?密密麻麻像一窝灰色的蚂蚁堆在斜坡上。正午的太阳从他们头顶正上方直射下来,把整片沙地照得发白。

沙地。脚下的地面从泥变成了沙。泛黄的粗沙,上面有深色的人形斑块——一滩一滩的,新的盖着旧的,层层叠叠地渗透下去。

瘸子在身后关上了铁栅栏门。铁链重新锁上的声响很响,但被观众的喧嚣盖过去了。

"你,"瘸子在他耳边说,那只好的眼睛盯着他的侧脸,"站过去。"

他指了指沙地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比别处颜色更深的圆形区域。

凯恩走过去了。每一步沙子都在脚底陷下去,裹住他裸露的脚趾。这具身体没有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粒很粗,硌着脚心的旧茧——这具身体原来就有的茧。厚的老茧。

他走到沙地中央站定。头顶的太阳晒着他的左肩,那道旧疤开始隐隐发热。

对面一扇铁门升起来了。从地面以下升起的,门板缓缓抬高,门后传来野兽的呼吸声——粗重如鼓的、从巨大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呼吸。

门完全升起来之后,那个东西走了出来。

高。两米二。皮肤暗绿,肩宽抵得上两个凯恩,胸口肌肉堆叠如石块。左手提着一面木盾——蒙了铁皮,边缘残缺不全,上面全是斧痕和剑痕。右手握着一柄铁头棒,棒身比前臂还粗,末端焊了几根断裂的铁钉。

兽人奴隶。凯恩在学院古籍里读到过。据点的蛮族部落,不信仰神术,靠肉体力量作战。但眼前这一个——它的眼神不是战士的眼神,是困兽的。瞳孔竖着,眨眼的频率极慢,每次睁眼时眼白里的血丝都像地图上的河流。

它在看他。他也在看它。

观众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整个角斗场像炸锅一样响起来。

兽人动了。起步不快,但每一步落地时沙子都溅起来,像水面被石头砸中。它朝凯恩冲锋——三秒、两秒、一秒——铁头棒举起来了。

凯恩的大脑开始转,元素结构,弱点击破,三阶风刃切割跟腱。他抬起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并拢,大拇指弯曲——基础施法手势,风系咒语的起式。

喉咙里的血沫。舌头上的铁锈味。没有光。没有共鸣。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不是往前,是往下——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朝侧面倒下去,一个难看至极、狼狈不堪的滚翻。沙灌进了嘴和耳朵,铁头棒从他头顶三寸的位置砸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沙地陷下去一个坑。

兽人的棒子砸空了,重心因为用力过猛而前倾了一瞬。

凯恩的身体知道这个。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握着一样东西捅了出去——是一根铁条。牢房墙上掰下来的、用手指磨了半天的铁条。什么时候握进手里的?他不知道。但它在手里。尖端从侧面刺进了兽人的左膝后弯——那个没有护甲、没有肌肉覆盖、只有皮肤和筋腱的凹窝。

兽人的膝盖弯了。嚎叫在凯恩耳边炸开,震得他右耳暂时失聪。但兽人没有倒——左膝弯下去之后,右腿撑住了,体重压下来,铁头棒再次横扫。

凯恩在沙地上连滚了四圈。铁头棒擦过后背,带飞了一层皮肉。痛不是立刻来的,先是热,然后才是痛,然后才是湿——血在顺着背脊往下淌。

他趴在沙地上喘气。兽人单膝跪地,试图拔出膝盖后面的铁条。手指太粗了,捏不住。铁条嵌在筋腱和骨头之间,晃了几次没拔出来。

观众在嘘他。很响。有人在扔东西——果核、鞋底、碎石子——砸在他身周的沙地上。

他没有动。沙贴着侧脸,温热的,晒了一上午的太阳。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握着拳头从里往外锤。

兽人拔了第三次,终于把铁条拔出来了——带着血和一小块碎裂的肌腱。它嚎了第四声,把铁条扔向他这边,没扎中,落在三步之外。

凯恩伸手去够。够不到。背上的伤口在拉裂,每动一寸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穿肉。

兽人站起来了。左腿在抖,膝盖处血如泉涌,但它站起来了。它拖着废腿一步一步走过来,可能只需要再挥一棒。一棒。砸在脑袋上。完事。

"站起来——!"

不知道谁喊的。观众席某个角落,沙哑的、撕裂的、像在赌命。

凯恩用尽全身力气。手肘撑地。手掌摁沙。膝盖收起来。左肋的骨折处在尖叫,小指还在肿,背上的伤撕裂得更开了,血滴在沙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站起来了。摇摇晃晃,连站直都做不到。

兽人走到面前。呼吸带着腐肉的臭气喷在脸上。铁头棒举到了最高处。

但他看到了它的膝盖。左膝后弯那个血洞。它站不稳了,重心在朝右边偏。举棒的时候,左腿会下意识地往回收一点来支撑。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他往前扑了一步——不是侧翻,是直直地扑过去——撞进兽人怀里。铁头棒砸在背上偏上的位置,砸碎了肩胛骨附近的一块什么东西,很响的一声。但他的右手已经够到了兽人左膝后弯的空洞。手指抠进去了。没有指甲。但指尖够用了。

兽人嚎了第五声。然后它弯了。然后它倒了。整具两米二的身体朝侧面翻下去,像一堵墙被推倒,沙地被砸出一个大坑。

凯恩趴在它胸口喘气。心跳在轰隆轰隆地响,越来越慢。他没有杀它——它死不了。但左腿废了。至少半年以内不可能再站起来参加任何一场"表演"。

观众席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嘘声转成了某种他不认识的声响——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欢呼——混乱成一片。

他没有抬头。他趴在那具巨大的绿色躯体上,浑身都在抖。肩膀的骨头痛得像要炸开,背上的血把两人粘在了一起。

瘸子从铁栅栏门那边走过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在沙地里很慢。他停在凯恩旁边,叼着一根烟斗,那只好的眼睛俯视着他。

"啧。"瘸子吸了一口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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