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被拖回去的时候是昏着的。或者半昏着。背上的伤让他发了一阵低烧，冷热交替像潮水一样来回拍。意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能听见瘸子铁链开锁的声响，有时候能感到自己被扔回牢房的石板上，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黑色的、安静的虚无。
等他重新"看清楚"眼前的墙壁时，头上那面墙的第三百四十八道划痕已经出现了。不是他刻的。是隔壁的人。帮他数了日子。
他靠在墙角，右肩缠着一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布条——瘸子给他裹的。裹得粗糙但管用，血止了。肋骨的裂伤被一条同样脏的布带缠住了胸口，呼吸时还是疼，但没之前那么要命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指还是弯的，青紫褪成了乌黑，表皮开始起皱脱落。但能动了——略微地、带着剧痛地弯曲一个指节。骨头没有接上，但周围的肌肉已经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包裹起来。这具身体的自愈力，比想象中好。
隔壁的喘息声停了，换成了均匀的、带着轻微鼾声的呼吸。他睡着了。喊"玛拉"的那个人，终于睡了。
铁门底部的小方口推过来一碗水。水是浑的，能看见碗底的沙粒。瘸子的手伸进来，碗搁下，手缩出去。然后那只手又伸了进来——第二回，这次捏着一小块硬面包。黑麦的，硬得像石头，表面有霉斑。
瘸子没说话。脚步声一轻一重地远了。
凯恩爬过去把碗端起来。先喝水——浑的也喝。舌尖上的铁锈味被冲淡了一些，胃里那种灼烧感也缓解了。然后是面包。用牙去啃——松掉的后槽牙让咬合变得吃力，但饿到一定程度的身体不会在意。他像一头动物一样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液泡软，再慢慢咽下去。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隔壁的人醒了。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变得急促——然后声音穿墙过来了：
"你吃什么？"
声音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沙哑的，但至少不再像砂纸刮铁皮了。里面有了词，有了完整的句子结构。
"面包。"凯恩说。这是他重生之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比想象中更哑、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而不是从声带发出来的。
隔壁沉默了几秒。"……黑面的？"
"嗯。"
"还有吗？"
凯恩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面包。大概还能啃三口的量。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面包从方口递了出去。手在铁门外晃了两秒，另一只同样脏的、瘦骨嶙峋的手接了过去。
过了一会，那只手又伸回来了。指缝里夹着一小块东西——像是什么肉干，黑褐色的，硬邦邦的。
"麋鹿肉。熏的。我藏了三天的。"
凯恩接过来咬了一口。咸的，硬的，嚼起来牙床都疼，但那股动物油脂的香气让他整个人震了一下——胃发出了很响的咕噜声。
隔壁的人笑了。很轻的一声，像石子丢进水里。"……慢点。别噎死。"
凯恩靠在墙上，慢慢嚼那块肉干。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嚼到唾液里全是肉味，嚼到他觉得重新像"一个人"了。
过了一会他说："你叫什么？"
隔壁顿了一下。"萨尔。你呢？"
凯恩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艾德里安"——他咽了回去。这个名字现在不属于他了。或者他不配用它。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弯掉的小指，那身不属于自己的皮肉。
"凯恩。"他说。
"凯恩什么？"
"不知道。"
萨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笑："那你运气好。不用记得自己姓什么的人，一般都死得比较快。"
他从墙那边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截尖的、被磨过的骨头——大概是某种动物的腿骨，尖端被磨得发亮。
"你墙角那面墙，还空着呢。刻一道，算一天。"
凯恩接过那截骨刺。尖端很硬，在墙上划过会留下灰白色的印痕。他找了一小块空着的墙面，刻下了一竖——一条很短很浅的线。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萨尔在翻身，他牢房里的稻草在响。"三十七。"他说。
"什么？"
"我墙上的刻痕。三十七道。你那边呢？"
凯恩看着他刚刻下的那条线。"一。"
萨尔又笑了。"那你还早。别死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