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或者第五天。墙上的划痕从一条变成了四条。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白天和黑夜之间只有火把光的明灭来区分。火把亮了又熄，亮了又熄，他就刻一道。
萨尔告诉他这里是"红土角斗场"。帝国南境最大的奴隶角斗场，归圣堂教廷的南境大主教管辖。每年旺季的时候，每天有六到八场"表演"，从清晨一直杀到黄昏。
"你是新货。"萨尔隔着墙说。"新货前三天最难撑。撑过去就能活长一些。"
"为什么？"
"因为前三天观众图新鲜。他们会'点'你。针对你。第四天开始你就变成老面孔了，老面孔不值钱，老面孔是用来填场的。"
凯恩靠在墙上，用那截骨刺慢慢修磨手里那根铁条的尖端。铁条是从兽人膝盖里拔出来的那根，瘸子没来收走。他把它留在了身边，每天用骨刺在尖端反复地刮、蹭、磨——让末端变得更细、更尖。
这具身体的肌肉在恢复。速度比预想中快。每天凌晨，火把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开始做最基础的动作：深蹲、俯身、双手撑地把自己从石板上撑起来——每个动作重复几十次，直到呼吸彻底乱了再停。
第四天的深蹲做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动作的姿势很标准。膝盖不超过脚尖，背部挺直，重心落在脚掌中后部——剑术基础训练里的标准深蹲姿势。这具身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需要思考。它"记得"。
他又做了一个直刺的动作。手里握着铁条，右臂前送，肩胛收回，手腕最后发力。铁条的尖端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手臂的轨迹精准得不像普通人。
他重新做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每次的轨迹几乎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一根手指的宽度。
这个凯恩生前练过剑。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角斗场囚徒。至少有三年以上的训练基础。肌肉记住了长剑的发力方式、平衡感、重心转移的节奏——这些东西刻在骨骼和肌腱里，不需要大脑去想。
他把铁条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上有一层厚茧——不是牢房磨出来的那层，是更深处、更旧的茧层。食指和拇指之间的位置尤其厚，那是长期握剑柄留下的痕迹。
"你在干什么？"萨尔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他听得到练动作时的喘息声。
"在试。"
"试什么？"
"试这双手还会不会用东西。"
萨尔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凯恩盯着手里的铁条。月光或者火把光从铁板洞口漏进来，照在铁条上，反射出一小截冷光。
"……记不清了。"
"那就别记。"萨尔的语气很平。"记不清的人，活得长。"
凯恩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第五天。他在墙角的血污旁边发现了一小块凸起的石棱——大概是有人在墙上撞出来的裂口。他用手摸了摸那个裂口的边缘，发现它非常适合用来刮磨小指断口的死皮。他花了大概半个时辰，用小指在那块石棱上轻轻刮，把表层坏死的、起皱的皮刮掉，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断骨处还是弯的，还是歪的，但至少不再往外渗组织液了。
疼。一直疼。但疼的时候他反而清醒。每刮一下，他就告诉自己一遍——你是凯恩。这具身体现在是你的。你得让它活。
刮完之后他把铁条重新握在手里。小指断掉后，握力只剩下四根手指的力量，但反而让手腕更"活"了——不需要小指去卡住柄，手腕的转动幅度更大。他试着比划了几个基础刺击，发现速度比之前还快了一点。
隔壁的萨尔在睡觉。呼吸里没有"玛拉"了。至少今天没有。
凯恩靠在墙上，闭上眼。在黑暗里，有两个声音在交替。
一个声音属于"艾德里安"——从前在法师塔顶层阅读古籍时低语的那个声音——对他说：观察。分析。找到规律。活下去。
另一个声音是"凯恩"的。很轻，像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
"——活下去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