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织补巷只剩下头顶一盏路灯。秦朗把卷帘门拉到底,锁扣“咔哒”一声合拢,整间铺子便同外面隔开了。他没有开大灯,只留着工作台上的冷光,一圈白亮的光晕落在暗灰色的记忆衣上——那件衣平摊着,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干透的树叶。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了半口,然后把那件灰色旧卫衣的事从脑子里按下去。旧卫衣已经塞回柜子深处,他刻意不往卧室的方向看,只把椅子拉到工作台前,坐定。
他戴上指套,重新检查衣料结构。扫描进度的第十五分钟,他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异常。
衣料的分层像一张复合地质剖面,清洗、缝合、再清洗的痕迹层层叠叠。但在这个剖面的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有一段区域的反光密度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就像一本厚书的书脊里卡进了一片纸,不拆开看不出,拆开才能摸到那条缝。
秦朗把冷光灯调到最亮,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弯头拆线钩针。这种针以前是用来挑开记忆织物里“死针”的——那种被人故意改过顺序之后再重新缝合成原样的线结。他沿着那一条接缝落针,钩住一根线,轻轻一拉。线在指尖断裂,声音极轻,像在耳边折了一根枯草。
缝线一共四十二根,全部是清印线,线端被高温处理过,不散不翘,整整齐齐。拆到第二十六根时,他的食指有点发酸,停下来甩了甩手,换了个方向继续。
拆完后,衣料的两层之间露出一道一指宽的夹层。秦朗屏住呼吸,用镊子探进去,夹住一样东西,慢慢抽出来。
是一块布。
三指宽,深灰色,质地比记忆衣的纤维厚实得多。拿到灯光下翻转一面,布料的表面没有棉线那种自然的反光,纹理间织着极细的防伪纬丝,逆光才看得到,一层隐隐约约的“井”字形暗纹。这种面料他见过一次——几年前有一件“事故品”被人送到店里,那是某个记忆局离职人员留下来的半件外套,标签料就是这个质地。
布条的边缘有一圈焦痕,像被火燎过,中间整齐,两侧参差不齐,似乎是被人慌乱中撕扯下来的。布条上一角绣着一串红字,是红色丝线绞成的数码,笔画工整:00377。
另一角绣着三个小字:柳枝巷。字体的绣工比编号细一些,像是后补上去的。
秦朗把布条平放在一块黑色绒布上,用放大镜慢慢推过每一寸。他先确认了正反面,布条的内侧有一道细长的压痕,像什么东西曾被缝在里面,后来又被人取走。压痕的边缘有空胶囊的封装纹路——那种记忆晶片的封装,指甲盖大小,通常用来存一段视频或者几秒的音频。现在那里是空的。
有人比秦朗更早一步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凉水,水已经温了。他打开手机,拍了布条正反面的高清照片,先把“00377”输入搜索。搜索结果零。再输入“柳枝巷 城北”,二手地图软件上弹出一个红色定位标记,在老城区南边,离织补巷大约三公里,笔画在那条巷子的尽头标了一个断头路符号。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还没松手,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弹进来,来电备注是“许默”。他按下接听。
“秦师傅,打扰了,这么晚——”许默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发闷,背景很安静,“您是不是还在检查那件衣服?我朋友那边出了点情况,想起来一点片段,但很碎,连不成句。我就想着问问,您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还没有。”秦朗让自己语气平稳,“你朋友具体叫什么名字?修补登记要用,刚忘了记。”他随口撒了个谎,这个谎撒得不算高明,但电话那头没起疑。
许默停顿了几秒:“他病历上倒是有,写的是……秦朗。”
秦朗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腹压得发白。手机贴在耳边,他感觉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沙沙声,又像是自己的血流声。
“姓秦,单名一个朗字。”许默念了一遍,像是低声在确认笔记上的字,“是不是跟您一个姓?”
“嗯,同音。”秦朗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巧了。”许默笑了笑,但很快又收住了,“哦对了,我在他旧病历里看到个签名。诊断栏底下医生签了个名,叫郑其。城北一附院记忆科的能查出一些病程记录来,但网上看不到太多,我这没法查。您认识吗?”
“不认识。”秦朗说。
“那行,您先忙着,我这边有进展再给您打。”
“好,早点休息。”秦朗说完,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知道自己握了多少力。屏幕的光在指缝间漏出一道亮线。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然后松手,重新拿起放大镜,把布条边缘那道压痕又看了一遍。
压痕的长度比指甲盖略大,四周有极细的胶水残留,颜色透明,像树脂。手指碾过去,微微发黏,说明取下芯片的人走得很急,胶都没有清理干净。他拿起那把拆线钩针,顺着压痕的边沿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点胶体粉末,放到鼻子下方闻了闻,一股类似苦杏仁的涩味。
这味道让他想起一样东西——封装片专用的密封树脂,在记忆局的证物袋上常见。他以前在一位长辈工具箱里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抽了张纸巾,把粉末包起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他打开手机,重新输入“郑其 记忆科”,搜索结果不多,早年的新闻里有一篇带职称的材料:郑其,男,四十一岁,城北第一附属医院记忆科主治医师,擅长记忆创伤后应激干预。三年前从医院离职。再往下翻,有一条本地诊所导航网站的信息,“回针记忆工作室”,城南泰和路,负责人一栏写的就是郑其。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阵,捏了捏眉心。城北一附院,郑其,柳枝巷,00377。零落的线索彼此看不出关联,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叫“秦朗”的病人,曾经经过这位郑医生的手。病历上写着“秦朗”两个字,而主角也叫秦朗。不是重音,是重名。
他把布条封进一个透明样本袋,用记号笔在袋面上写好“00377”,放进保险柜最里层。然后把记忆衣重新叠好,放回盒子,同样锁进去。
在锁保险柜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窗户响了一声,像被风碰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等锁舌卡稳,才缓缓直起身,侧过头,看向窗外的老街。
路灯还在,但灯光有些发黄,把路面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凌晨三点多的织补巷,空得能听见风扫过卷帘门缝的声音。街对面的“刘记杂货”关门拉下的卷帘门上,有一道人影靠在门框边上。
看不清脸。兜帽压得很低,灰色卫衣的帽子在路灯下显出深灰色的褶皱。那个人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松散,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到。
秦朗的手指停在保险柜的把手上,没动。外面的人也没有动。
安静了大约两秒。秦朗回身,伸手去拉工作台侧面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折叠刀。他的指尖刚碰到金属的凉意,再看窗外,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路灯下的卷帘门空荡荡,像从没有人站过。
秦朗绷着的那口气没有马上松开。他拉开店门,门槛上的风猛地扑上脸。他踩着凉拖追出去,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出急促的声响,跑到街对面的“刘记杂货”门口,地上什么都没有,只留一小片干泥脚印,脚尖朝着巷口方向。
泥还是不干透的那种,边缘湿软,像刚从哪儿踩过水。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追了两步,巷子深处漆黑一片,再往前是旧社区的垃圾中转站。他站在巷口,夜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后颈的汗凉透了。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店门口时,看见门缝里掉出一样东西,一小截记忆线头,可能是他刚才匆忙出门时夹带出来的。他弯腰捡起来,线头在指间捻了捻,是清印线。
他攥紧拳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旧拖鞋。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退回店里,重新把卷帘门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