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织补巷的路灯还没熄。秦朗在椅子上坐着,膝盖上摊着那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灰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是被冻醒的。后颈发酸,腰像被人折过一道。工作台上的冷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小的嗡嗡声。他把卫衣扔到一边,起身烧水,水壶刚冒热气,就切了电源。
他从工具包里翻出昨天封好的样本袋,布条躺在里面,深灰色,一角绣着“00377”。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拉开门,晨风扑在脸上。街面上已经有了动静,豆浆铺的塑料帘子被掀开,雾腾腾的热气滚出来,裹着油炸果子的香味。
他没打车。三公里路,步行只要四十分钟。他想走一走,让脑子凉下来。
柳枝巷在老城区南边。穿过三条主街,两边的高楼从玻璃幕墙逐渐变成灰扑扑的红砖楼。路面上画着拆迁标记,墙根堆着碎砖和沙袋。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门牌,上面三个字:柳枝巷。
巷子尽头是断头路。一堵新砌的水泥墙把出路口封死了,墙外是塔吊和停工高楼的骨架。但在封路之前,巷子尽头还剩一栋二层小楼,灰白色的瓷砖外墙,门头挂着一块木招牌,字已经褪得快要认不出来。
“回针记忆工作室”。
秦朗站在门前,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招牌右边的木头上有一道裂纹,裂缝里夹着一根白线,风吹过来,线头一动没动。门是铁皮防盗门,灰漆有些脱落,锁口附近有一圈细密的白色划痕,是被人用过钥匙或者撬棍,不新,也不旧,像近几个月留下的。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锁没有锁死,只扣了一搭扣。门扇向内滑开一道缝,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有人定期上过油。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墙皮和纸屑的气味。地面铺着旧水磨石地砖,积灰起码一指厚,但灰尘却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在靠近走廊中间的位置,有一行脚印。
脚印不大,运动鞋底,后跟外侧磨损厉害。脚尖朝里,进了屋就没再出来。
秦朗放轻脚步,跟着那行脚印走进去。
工作间的门半敞着,里面摆着一张铁皮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门上贴着褪色标签。桌上东西不多:一个倒扣的茶杯,一只笔筒,几本落灰的专业书。桌面上有一层均匀的灰,但靠近右手边的位置,灰尘被人为擦掉了一块,是个长方形,像曾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擦掉的区域边缘有些模糊,不像是很早前的手印。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几捆废弃的充电线,一把生锈的剪刀。第二个抽屉,一只印着医院LOGO的一次性纸杯,几粒内存卡散落在纸片堆里,卡面上没有标注。第三个抽屉卡住了。他用力一拉,整个抽屉从滑轨里脱出,掉在地上。
抽屉背面贴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秦朗愣了半秒,弯腰把信封捡起来。信封没封口,牛皮纸已经脆了,边角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几页纸。他把纸抽出,第一页是A4打印纸,抬头印着“城北第一附属医院 记忆科”,下面是一行手写的患者姓名。
秦朗。
他把纸放到手边,翻到第二页。患者信息栏里,身份证号码和他的一模一样,十八位,连性别栏后面跟着的“男”字都像在盯着他。他感到自己的后槽牙咬紧了,舌尖有一丝发苦的味道。
第三页是诊断记录,字迹潦草但可辨认:
“患者主诉近半年反复出现无源性遗忘,伴片段视觉重现,性质待查。既往史:2006年首次记忆清洗,2010年二次清洗。本次建议第三次清洗,预后再评估。”
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在诊断栏末尾,有一个签名,用蓝黑钢笔签的。郑其。
秦朗几次想放下纸,但指尖像被黏住了一样。他感觉到后颈的汗沿着脊柱往下滑,整个工作间里静得只剩饮水机偶尔滴水的回声。
他把纸翻到背面,那里用胶水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白底蓝衬衫,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很年轻,头发比现在短,眉眼却和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照片左下角贴着一段打印的手写标签:秦朗,编号00377,转诊。
他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跃着“许默”。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秦师傅,他在喊。”许默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张,像刚跑过几步,“一直重复一个地名,柳枝巷。”
秦朗没应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还有,”许默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截,“他喊了郑其的名字。郑其已经死了,三年前。死在柳枝巷那间诊所里,公安局最终判定是自杀,但案卷里始终没找到凶器。”
秦朗握着手机,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我就在柳枝巷。”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过了几秒,许默才开口,声音沙哑:“你进去那间房子了?”
“进去了。”秦朗如实说。
“第一个抽屉里有没有……”许默没说完,又改了主意,“你先出来。秦师傅,先出来,别在里面待太久。”
“为什么?”
许默没有回答。电话断了。
秦朗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锁屏。他把档案页原样塞回信封,放回抽屉里层,没有带走。
他本来想走,但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铁皮柜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角暗灰色。
他走过去,用指尖钩住门把,开门的声音很钝。柜子内壁落了一层灰,隔板上叠着一件灰色卫衣。
是一件旧卫衣,颜色洗得发白,袖口有轻微磨损,折叠的方式很讲究——袖子向内折,帽领对折,然后整体对捏。这是干洗店的叠法。
他捻起一根线头,轻轻拉了一下。卫衣的领口内衬里绣着一排数字,红线,笔画工整。
00377。
和布条上的编号一致。
秦朗站在那里,手指捏着那件卫衣的领口,没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同一色系,同一种旧感,连袖口磨损的毛边都几乎一样。
他把柜子里的卫衣取下来,叠好,放进工具包。
“嗡——”手机又震了。
许默的短信:“那件衣服里有个夹层。别拆,也别碰。”秦朗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继续把卫衣放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他走出那栋楼,阳光已经涨到老槐树梢。巷口卖豆浆的推车还在,一个女人正舀豆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朗走出巷口,才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风一吹,冰凉一片。
他回到织补巷时,卷帘门还维持着他走时的状态。他拉开,进屋,把工具包放在工作台上,拉开门链。他掏出那件灰色卫衣,平摊在灯光下。冷白的光照在布料上,他把自己身上那件脱下来,并排放在旁边。
两件灰色卫衣,像两块同模板冲压出来的布料一样。袖口同处有磨损,下摆同处有洗旧的痕迹,尤其是左胸前那一小块似有若无的油渍,连边缘的轮廓都一模一样。
秦朗翻开那一件新带回的卫衣领口,红线上绣着“00377”。他又翻开自己身上那件,领口内侧是一块褪色的标,什么字也没有。
两件的起球点位,完全重合。
工作台上的冷光灯发出持续低鸣,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线圈里不肯散去。秦朗盯着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灰色卫衣,好半天才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找到许默的号码,打出几个字。
“你在哪儿?我想见见你朋友。”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拿起那件绣着“00377”的卫衣,叠好,塞进工具包。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另一件灰色卫衣还铺在那里。
日光从卷帘门底缝涌进来,照在衣料上。他觉得那件卫衣像一个安静坐在那里的人,就差一件身体。车到达巷子口的时候,他顿住脚,又退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许默回复了。
新消息只有四个字:
“他在你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