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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14:13:20

敲门声停了一瞬,又响了两下,比刚才轻,像在试探。

秦朗没有立刻开门。他先把工作台上拆开的记忆衣卷进黑绒布里,塞入工具柜底层的铁盒,再摸了一把贴身口袋里的底膜。确认没有露出痕迹后,他攥着那把缠清印线的黄铜钥匙,扣住卷帘门拉手。

“谁?”

门外没人答话。半秒后,一道声音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城北分局,刑侦一队,赵诚。秦朗是在这儿吗?”

秦朗拉开卷帘门。楼道里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深灰色休闲西服,没系领带,黑框眼镜,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公文包提在左手,包角磨得泛白。

“赵诚。”他主动出示警官证,照片下一行编号,印得干净,“郑其的案子,想跟您聊几句。”

秦朗往外迈了半步,堵在门口:“哪个郑其?”

“柳枝巷诊所,三年前出的事。”赵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叠着一件灰色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红边,绣着一组编号,00377。“这件衣服,您有印象吗?”

秦朗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没见过。”

赵诚没追着问,把证物袋收回去,又从包里摸出一张A4纸,折了两折,展开。是一张证物借出登记单,表头印着“证物签领单”,物品名称:灰色卫衣一件,编号0377。借出人签名那一栏,手写着两个字,秦朗。

秦朗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至少三秒。字迹的起笔、收笔都像出自他手,“秦”字最后一捺拖出的尾锋也一模一样。他确定自己没有签过。但那个字确实是他写的。

“我没签过。”

“是吗。”赵诚把签领单翻了个面,背面印着日期,“今年三月十一号,下午四点半。您人在哪?”

秦朗脑子转了一下。三月十一号他去青州图书馆参加记忆修复资质年审,下午在返程的动车上。他说:“我那天不在城里。”

赵诚看了他一眼,没反驳,把单子收回去:“那可能有人仿你的笔迹。没事。”他侧头看了一眼店铺里,“能进去说吗?外面风冷。”

秦朗让开半身。赵诚弯腰钻进卷帘门,步子不快,目光扫过工具柜、工作台、墙上那排拆线刀,在刀具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找了张折叠椅坐下,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张翻拍照片。照片上的内容是一张收据,抬头印着“回针记忆工作室”,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六日,项目栏写着:记忆修补一次,拆线重走。备注:清洗前后各一次检查。收据右下角的签名同样是“秦朗”两个字。

秦朗站在工作台边上,没有坐。他不记得这张收据。完全不记得。郑其死的前一天,他的工作室开出过这样一张收据,而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的记忆又被处理过。

“这张从哪来的?”

“郑其死的时候,攥在手心里。”赵诚说,“法医从他指缝里扒出来的。”

秦朗的舌尖一阵发苦。他还没有回应,赵诚又补了一句:“收据上盖的章,是你们店的老章。旧章什么时候停用的,你店里应该有记录吧。”

秦朗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印章盒。里面躺着一枚崭新的铜章,边角发亮。旧章确实不在。他把盒底翻上来——盒底垫着一本工作日志,硬壳,黑色。他翻开,找到三年前的九月十六日。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边沿一条纸毛。他把纸页迎向灯光,底页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上一页写字时笔尖透下来的印迹。秦朗辨认了好一会儿,只看出了三个字:“未”和“清”,中间夹着一个认不出的笔画。

赵诚没有催他。秦朗把日志放回盒里,合上抽屉,问道:“郑其的案子,后来怎么定性的?”

“自杀。氰化钾中毒,量不算大。但现场没有找到容器,胃里也没有胶囊碎片。”赵诚顿了顿,“卷宗一直挂在我名下,没销。去年年底我去查证物库,发现他案卷里那件卫衣被取走了。签领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但监控拍到的取证人,没露正脸。身形和你很像。”

秦朗后背贴着工具柜,冷意顺着脊柱往上爬。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今天来,是觉得我拿的证物?”

“我今天来,是想把东西还给你。”赵诚说着,从公文包里把那件灰色卫衣拿出来,叠得整齐,搁在工作台边上。秦朗没动。

赵诚站起来,拉上公文包拉链,走到门口,手扶着卷帘门的边沿,偏过头:“郑其死前一个星期,来分局找过我一次。他说他要提交一份证据,能证明有人伪造记忆。说这话的时候,他很清醒。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找一个姓秦的裁缝。”

秦朗的手指尖微凉:“找我干什么?”

“他说:‘让他看看自己的领口。’”

赵诚说完,没有等回答,弯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秦朗站在原地,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他低头,看着自己卫衣领口,那圈新绣的红色00377还嵌在里面。

他转身,把门关上,插好锁销。然后脱下卫衣,翻出领口内侧。红丝线在灯下刺目。他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尖头拆线刀,刀尖探进针脚下方,轻轻一挑。线断了。他一针一针拆得很快,红色绣线团成一团落在桌上。

绣线完全拆掉之后,领口内侧露出一块发白的旧布。布面压着一圈更细密的针眼,是早前绣过东西又拆掉留下的痕迹。针眼被洗得几乎和布料融为一体,但纤维之间还有一道压得很深的轮廓。秦朗把领口凑到灯光下,眯起眼。

笔画清楚。是一个字,郑。

捏着衣领的手指僵住。他放下自己的衣服,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赵诚留下的那件灰色卫衣,翻过领口内侧。同样一圈旧针眼,同样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压痕。也是郑。

两件卫衣,同一个字。

他从工具包最底层抽出那件从柳枝巷诊所带回来的灰卫衣,翻过领口。那里干干净净,只有后来绣上去的00377,没有旧压痕。

三件一模一样的卫衣,两件藏着同一个姓。第三件,没有。

秦朗把三件卫衣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站着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许默发了一条消息:“郑其有没有师父?”

他刚按灭屏幕,楼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鞋底摩擦声,像有人蹲久了,站起来挪了一下腿。秦朗迅速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卷帘门把手上缠着的那截清印线,线头还微微晃着。

他关上门,手机震了一下。许默的回复只有一行字:“郑其没有师父。但他带过一个学徒,没有仪式,没有文书,没几个人知道。那学徒姓秦。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朗盯着屏幕看了半晌。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他拿起那件领口压着“郑”字的卫衣,又拿上那本撕掉页码的工作日志,塞进工具包最里层。

他设了个闹钟,备注:上午九点半,去城北分局取收据原件。

屏幕暗下去之后,他躺在店铺里屋的行军床上,眼睛睁着。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响,像有根针,一直插在记忆的封口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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