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去穿鞋,趴在邹涛脚边,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我问你,张耀祖去天澜城,走多久了?”
邹涛蹲着,手搭在膝盖上。
掌心里的金色佛纹已经彻底淡了,可是一碰到地,泥土就发出一股焦味,刺鼻,混着泔水酸气,冲得人太阳穴发胀。
“半…
…半日。”
章雨轩牙齿打磕,吐字漏风,“辰时走的,说是去万宝阁接人。”
“除了他,还有谁?”
“柳师姐,不是,柳如烟。
她跟张师兄一道去的,好像…
…好像还有个内门弟子。”
章雨轩绞尽脑汁,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泥浆往下淌,“我听张师兄提了一句,什么…
…万宝阁的阁主亲自设宴,要给京城来的贵人接风。”
邹涛没说话。
他站起来,袖口甩了一下,沾在手指缝里的碎石渣簌簌落地。
身后那些弟子还站在原地,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没人敢先走。
范雨萱靠着一棵树,脸色发白,左手把另一只手的袖子捏出了深深的褶痕,指甲掐进布料里。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邹涛…
…你该不会要去天澜城吧?”
邹涛偏过头:“你有路引?”
范雨萱愣了。
“我问你,出城的路引。”
青月宗的外门弟子出城,要执事签发路引。
没有路引,乾元城东门都出不去,更别说百里之外的天澜城。
范雨萱垂下眼:“我…
…我没有。”
邹涛没再问。
他转过身,朝外门执事堂的方向走。
脚下的石阶被露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咯吱响。
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鞋底碾过地上那些碎石子,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他要去找赵坤?”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疯了吧?
赵坤昨天才抽了他十鞭子,他还要自己送上…
…”
后半句被旁边的人捏了一把,硬生生咽了回去。
执事堂的门半掩着,门槛上铺着半截旧毯子,透着一股霉味。
邹涛一推门,铰链挂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的赵坤正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个青铜酒壶,壶嘴上还挂着半滴琥珀色的酒液。
他看见邹涛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弯了一下,一抹笑堆出满脸褶子。
“哟,邹涛?
听说你把章雨轩按泥地里了?”
赵坤把酒壶往桌上一搁,指节敲了两下桌面,“怎么,打了一个还不过瘾,跑来我这儿找抽?”
邹涛没搭腔,径直走到桌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路引,天澜城的。”
赵坤的笑容僵了一瞬,眯起眼:“路引?
你要出城?”
“对。”
“用什么换?”
赵坤往后靠进椅背,翘起二郎腿,“规矩你懂的,外门弟子出城,一枚中品灵石,或者两枚下品,外加三天的杂役工分。
你欠宗门五天的工分,还欠我上个月的月钱没补。
你说说,你拿什么换?”
邹涛没说话。
他把手翻过来,按在桌面上。
指尖碰到桌面的一瞬间,桌角那块被虫蛀过的木疤“滋”地一声冒出一缕白烟,屋子里飘起焦糊味。
赵坤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一样,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刮着地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
…你手上那是什么玩意?”
“开门。”
邹涛的声音不高不低,“给你三息。”
赵坤的脸阴沉下来。
他好歹是个凝气七层的执事,外门弟子见了都要跪着说话。
眼下被一个昨天还跪在地上领鞭子的废物堵在桌前,一句一个“开门”,这要传出去,他赵坤的脸面就该被踩进泥里了。
“呵。”
赵坤冷笑一声,从桌面下抽出一根铁鞭,“小杂种,昨天那十鞭子是长老定的,我没给你多抽一鞭。
你别以为我赵坤好说话——” 他没说完。
一道黑影劈开他手中的铁鞭,整条鞭子断成三截,铁环哐当落地。
赵坤右手一麻,低头一看,那半截鞭柄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呢,梆硬的断口上站着一缕火星,烧得他虎口一阵刺痛。
他猛地抬头,邹涛已经绕过桌子,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尺,他鼻子底下能闻到邹涛袖口上那股泔水混着泥土的味儿,还有一点淡淡的、带着烧焦草木的气息。
“我说了,”邹涛低下头,目光落在赵坤攥着鞭柄的手指上,“开门。
路引。”
赵坤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抵着桌沿,把酒壶撞翻了一边。
酒液泼在桌面上,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往下落,屋子里酒味猛地冲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哑了半截:“…
…你、你这修为——” 邹涛没再重复。
他伸手,从赵坤腰间摸出一枚青铜牌,正面刻着“青月宗·外门执事”,背面是一个“行”字。
他把牌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赵坤拍桌子的声音:“邹涛!
你抢我路引?
你疯了!
你出了这个门就会被执法队——”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排人影,章雨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弓着背堵在门边,手里抓着半张残破的灵符。
他看见邹涛出来,退了一步,低低叫了一声:“邹师兄…
…我、我帮你拦一下赵执事。”
他声音发抖,可那张灵符上的灵光倒是真的,密密麻麻的小篆字,在傍晚昏黄的日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
邹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踩上石阶。
范雨萱跟上来,小跑着,裙摆扫过阶边的草叶:“邹涛,你一个人去天澜城?
那条路上有血狼,还有劫匪——” “我知道。”
范雨萱急道:“你知道你还——” 邹涛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眼看得范雨萱话音一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嗓音沙哑,像石块磨过铁皮:“我妹妹被当成货物绑去万宝阁,今晚开拍。
你觉得,我等得了路引?”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牌,往东门外一指:“城门,酉时落锁。
半个时辰,够我跑到城门口。”
“你在外门打了人,抢了执事的令牌,执法队很快就会追上来——” 邹涛已经把青铜牌往领口一塞,抬腿就跑。
他的靴子碾过干裂的土路,带起一蓬灰尘。
太阳正往西边坠,乾元城的城墙根被拉出一道长长阴影。
风从城门方向灌进来,带着市集里常见的牲口粪便和食物的味道,混成一团,扑得人满脸都是腥甜。
他跑过街角,跑过那些木棚,跑到东城门。
守门的两个兵丁靠在门墩上,正嚼干饼,看见他冲过来,其中一个横起枪杆:“站住!
路引——” 邹涛把青铜牌往他面前一递。
兵丁接过去,翻面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邹涛一眼:“青月宗外门执事?
就你?
去天澜城干什么?”
“采购药材。”
兵丁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把牌子扔回来:“行,走你的吧。
不要惹事。”
邹涛接过牌子,揣回怀里,踏出城门。
脚下的黄土路一直延伸向前方,远处那层灰蒙蒙的山影就是去天澜城的必经之路,中间夹着一段黑魆魆的枯林。
他走出去十来步,忽然觉得胸口烫了一下。
那股热意从丹田漫上来,顺着经脉攀升,直冲后脑。
眼前一花,一个模糊景象一闪而过,像是隔着水看物那种。
一间昏暗的屋子,铁链碰铁链的声响。
石小婉坐在墙角,嘴唇干裂,头发乱蓬蓬地散下来,手被一根黑色锁链锁着,脚边放着一只碎了一半的瓷碗,里面剩着半碗浑浊的水。
邹涛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顿住。
那个景象转瞬即逝,像做完一场梦,风一吹就没了。
但他的指尖还在发麻,胸口那枚怒佛舍利化出的佛纹,正在掌心里一跳一跳地发烫,像是有谁在里面敲钟。
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
晚风吹过他的后背,衣衫贴着汗湿的脊梁,凉得像冰。
天澜城,万宝阁。
今晚开拍。
他迈开腿,跑进那片枯林的阴影里。
身后,乾元城的城门在他背后“嘎吱”一声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像一只手掌拍在泥墙上。
而前方枯林深处,忽然亮起一盏灯笼,灯笼是惨白的纸皮,上面画着几个墨色的符文,在夜色中微微晃动。
灯笼下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来得还挺快。
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
邹涛的脚步停住,手心那枚青铜牌被他捏得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