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掌撑在碎石上，指头磨破皮往外渗血，嘴里呜呜的，像被踩住喉咙的野狗。
邹涛没松脚。
他蹲下来，正好把整张脸的阴影罩在章雨轩头顶。
掌心里的金色佛纹还在跳动，热得不正常，像烧红的烙铁刚浸过水，滋滋地往外散着气。
“你刚才说，我妹妹被送去哪了？”
邹涛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刀背压着案板，刀刃还没落下来。
章雨轩整个人一僵。
他侧着脸，一半陷在泥里，一只眼白翻出来对上邹涛的目光，嘴唇抖了抖：“…
…万宝阁？
我也不知道，是柳师姐那边接手的人说的…
…”
“柳如烟？”
“对，对，柳如烟！”
章雨轩像是抓到一线生机，“邹师兄，我真的只是传话的，你妹妹的事是柳如烟和张师兄他们安排的，跟我没有——” 他话没说完。
邹涛猛地松开脚，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从泥地里拽起来，提在半空。
章雨轩双脚离地，悬着，两条腿蹬了几下，鞋都蹬掉了一只。
“张耀祖。”
邹涛嘴里轻轻嚼着这三个字，像嚼着碎玻璃。
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儿哑：“他人在哪？”
章雨轩被他拽着领子，脸憋得通红，连连咳嗽，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走了…
…张师兄一早去的天澜城，说是今晚万宝阁有场拍卖会，你妹妹今晚就要被挂上去…
…他先过去安排…
…”
邹涛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松开手。
章雨轩整个人摔坐在泥地里，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一旁围着的弟子谁也不敢上前扶他。
邹涛站直了身子。
晨风从山门方向吹过来，卷他一身泔水和泥味，混着草叶的腥气，灌进鼻子里。
他抬脚就往外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把地面当成了谁的骨头。
“等等！
邹涛师兄——” 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他。
邹涛脚步一顿。
回头。
范雨萱站在人群边上，掌心里攥着一条帕子，手骨节发白。
她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咬着嘴唇，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煮了很久：“你…
…你要去天澜城，就这副样子去？
你还没养好，丹药也没带…
…”
邹涛盯着她看了几秒。
范雨萱声音更低了：“万宝阁那边，水很深。
听说背后有大玄王朝皇室的背景，你一个人去，恐怕…
…”
“那你跟我去？”
邹涛的语气半带着刺。
范雨萱愣住了。
周围一群弟子谁也不敢吭声，地上躺着嗷嗷叫的章雨轩，泥地到处是碎石头和草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和血锈气。
邹涛没等她答话，转过身继续走。
他步子刚刚迈出三步，眼前忽然一花。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拦在他面前，脚上那双厚重的铁底靴踩在碎石上，碾出一声嘎吱。
邹涛抬起头。
那人四十多岁，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令牌，正面刻着“执事”二字。
身后跟着六名穿棕色法袍的执法弟子，每人腰里都别着一条乌黑铁链。
赵坤。
青月宗外门执事，专管杂役弟子的考核、发钱、兼抽鞭子。
赵坤着眼，上下打量邹涛一遍，嘴角挂着半笑不笑的弧度：“我当是谁在闹事。
邹涛啊，你这一身泥一身血地往外走，准备去哪？”
邹涛没答话。
赵坤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到地上瘫坐的章雨轩，又看到章雨轩脸上那道泥印子、被拽歪的领口，眉微微皱了一下。
他身后的执法弟子里面有两个已经悄悄把手搭在铁链扣上。
“我今天不拦你。”
赵坤声音放低了两分，带着长辈般的和善，却让人浑身发冷，“可你要想清楚。
出了青月宗山门，你的名字就不在宗门册子上。
你不再是青月宗的人，死在外头，没人替你收尸。”
邹涛沉默了一瞬。
街边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沾着血的碎发吹得微晃动。
他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像刀刃上刚亮起来的那点反光。
“赵坤。”
他声音不大。
“你这两年克扣我的月钱，年终考核给我打不合格，逼我签卖身契的事，我记得。”
原本微笑着的赵坤面部肌肉一僵。
邹涛抬起右手，掌心的金色佛纹在这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他声音不急不慢：“你最好祈祷我妹妹没事。
她要是少一根头发——等我回来，第一个跪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你。”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
转身，拨开拦路的执法弟子，一步跨出了山门。
身后没有任何喊声。
赵坤手里刚摸出来的灵石，被他自己捏得咔咔作响。
范雨萱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盯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山道拐角。
暮色沉下来。
天澜城的方向，隐约亮起一片灯火。
连绵的城墙在远处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带着几分腥膻的气息，被风送过来。
邹涛捏紧了拳头，掌心的佛纹随着他的心跳一跳一跳。
妹妹小婉，等他。
他一定要在拍卖开始前，把她救出来。
而柳如烟、张耀祖，还有那个万宝阁的少阁主…
… 他眼底掠过一丝金光，语气几乎听不出情绪，却像一道贴地的闷雷：“好啊。
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