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中央的鉴灵石泛着一层灰白死气，叶尘缓缓将掌心贴了上去。
刺骨凉意顺着指腹钻进来，并非寻常玉石的寒，而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仿佛整只手沉进干涸百年的枯井，指尖摸索许久，抓不到半分灵根共鸣。
他闭上眼，凝神感知灵石深处的动静。
一片死寂。
没有灵光流转，没有震鸣共振，连一丝微弱的灵力牵引都不存在。
可耳畔却飘来一缕极轻的声波，仿佛藏在灵石内核深处，隔着厚重岩层帷幕，遥远又模糊。
他下意识屏住气息，想要捕捉那道细碎声响。
“可以了。”
鉴灵使冷硬的声音骤然打断一切，那缕奇异的声波瞬间消散无踪。
叶尘缓缓睁眼，收回手掌。周遭压抑的窃笑立刻钻入耳膜，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刻意压低音量，却字字清晰落在他耳中。
“果然是空灵根。”
“算下来四年了，之前还以为是年纪原因，现在看来是真的没有灵根。”
“再差的资质也有杂灵根一类，像这种完全没有的倒也罕见……”
细碎言语如粗粝沙砾，一下下碾磨心口。
叶尘指尖悄悄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不起半点波澜，只垂着眼盯住脚下青砖交错的纹路，安静立在原地，不辩解，不抬头。
鉴灵使叶景山握着登记册子，笔尖淡淡一划，头都未曾抬起，语气平淡无波：“叶尘，空灵根。下一个。”
叶尘默不作声转身，走出排队的人群。
他没有回头观望旁人各色目光，绕开祠堂正殿，走到一处无人倚靠的墙角静静站定，视线落在地面一只搬运米粒的蚂蚁身上。
蚂蚁拖着比自身庞大数倍的谷粒，步履踉跄，数次摔倒，又固执地爬起，死死拽着米粒朝着墙角巢穴挪动。
叶尘静静看了许久。
从懵懂孩童到如今十四岁，年年祠堂鉴灵，前后四回，结果从未变过——体内空空如也，从未曾显现过灵根。
他早已学会在外人面前藏起所有委屈，可心底那道钝痛从未消散，像一枚生锈铁钉日复一日楔在血肉里，不痛彻心扉，却绵绵不绝地折磨。
修炼一途在于灵根，灵根决定能修炼多快和能走多远。可以说灵根基本决定了一个人的修炼上限。
不知静坐多久，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叶尘抬眼，看见鉴灵使停在几步之外，面色平淡开口：“家主唤你过去一趟。”
叶尘轻轻颔首，紧随鉴灵使穿过祠堂侧门，踏入僻静偏厅。
厅内只立着家主叶震山一人。
老爷子满头花白，脊背依旧挺拔，此刻背对着大门静立，周身灵师境圆满强者的威压尽数收敛，只剩一股浓重的疲惫，如同沉寂石像般一动不动。
叶尘安静站在门边等候。
“你十四岁了。”叶震山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儿身上，混杂着失望、不忍，还有压不住的倦怠。
“是。”叶尘低声应答。
“这么多年四次鉴测，结果始终如一，到了十四岁已无再有灵根的可能。”叶震山叹了口气，“叶家有规矩，灵根资质差的子弟，不能留在府中消耗族内资源。这是祖训，我这个家主，也没法破例徇私。”
叶尘垂首，一言不发。
“青石镇街口有一间粮铺缺人手，你搬去那边看店，铺子后院配有厢房，往后便住在那里。”
叶尘弯腰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孙儿听爷爷安排。”
话音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叶震山嘴唇翕动，似有万千话语想说，最后只是无力摆了摆手：“去吧。”
叶尘抬脚刚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飘来爷爷低沉沙哑的话音：“尘儿，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你此次搬去粮铺，未必是坏事。”
叶尘脚步猛地顿住，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却终究没有回头追问，默默走出偏厅。
穿过祠堂庭院，一路回到自家西侧小院。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母亲林兰正站在竹竿旁晾晒衣裳，瞥见他归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柔声开口：“你爹还未回来，先进屋歇着吧。”
叶尘点头踏入屋内。
暮色降临时，父亲叶长天推门归来。
他是叶震山长子，一身灵师境中期修为，年少时灵根只是下品灵根，受尽族内冷眼，靠着日夜不休的苦修才走到今日。
进门后目光淡淡扫过叶尘，没有半句盘问，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只老旧木匣，递到他手中。
“拿着。”
叶尘打开木匣，一枚灰扑扑的圆珠静静躺在匣底，拇指大小，表面光滑无任何纹路，看着和河边随手捡拾的鹅卵石别无二致。
“这是叶家世代相传的物件，是叶家先祖偶然所得，代代传到我们手里。”
叶长天拉过木凳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缓缓诉说往事，“那位先祖年少时和你一模一样，鉴灵全无天赋，在族中抬不起头。后来他独自外出游历数年，归来时修为突飞猛进，一度成为叶家最强之人。
外人都说他得了绝世奇遇，或是拜入隐世高人门下，真相却无人知晓。先祖壮年时凭空消失，下落不明，这便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抿了口茶水，语气寻常，如同闲话家常：“族中历代之人都试过催动此物，无一人能激活，久而久之大家便不再在意。终究是祖传旧物，你收着，留个念想。”
叶尘握住圆珠，触手微凉温润。虽不知此物有何作用，却是父亲特意送来，他自然不会推辞。
“多谢爹。”
叶长天微微点头，沉默半晌，最后只伸手轻拍他肩头，吐出两个字：“保重。”
说完转身走入里屋。
叶尘独自立在原地，低头凝视掌心灰珠，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襟。
晚饭是林兰亲手烹制，三菜一汤，比往日丰盛不少。
席间气氛沉闷压抑，叶长天埋头扒饭，一言不发；林兰不停往叶尘碗中夹菜，很快堆成小小的菜山；妹妹叶灵儿尚且不懂家族琐事，只顾埋头吃饭，时不时抬头打量大人凝重的神色，又乖乖低头扒饭。
饭后林兰收拾碗筷，声音温柔对叶尘道：“粮铺的刘掌柜我早已托人捎话，他为人厚道，会多多照拂你。”
“劳母亲费心了。”叶尘轻声回应。
次日天光刚亮，叶尘收拾好简单包袱，踏出小院大门。
林兰静静立在门槛内侧，没有多送半步，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背影，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叶尘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一望，晨光之中，母亲单薄的身影依旧静静伫立，模糊得让人心头发酸。
粮铺距离叶家府邸不远，步行一刻钟便抵达。铺面狭小，前堂经营米面粮油，后方连着一处小院与几间厢房。
四十余岁的刘掌柜老实和善，见叶尘前来，连忙快步迎出门：“少爷，后院房间我早已打扫妥当，若是缺什么物件，尽管同我说。”
“刘叔不必唤我少爷，直接叫我叶尘就好。”叶尘放下肩头包袱，“铺子里的生意我一窍不通，往后还要多劳您照看。”
刘掌柜连连摆手客套几句，领着叶尘走到后院最边角的厢房。
房间狭小逼仄，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张木板床，一张老旧木桌，窗户重新糊了窗纸，柔和晨光透过缝隙铺满地面。
叶尘把包袱放在床沿，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僻静小巷，巷子尽头能望见青石镇热闹街市，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隐约飘来。
这里，便是他往后安身度日的地方。
他凭窗静立片刻，回身坐到床沿，从衣襟摸出那枚灰色圆珠，放在掌心轻轻转动。珠子在晨光下泛着黯淡无光的灰雾，平平无奇，与普通石子没有半点区别。
他长久凝视珠子，脑海反复回想父亲口中那位先祖——年少空灵根，游历归来实力暴涨，最后莫名失踪。
这颗珠子，会不会就是先祖变强的根源？
无人能给他答案。
叶尘收好圆珠，躺倒在床上，盯着屋顶木板发了片刻呆，缓缓闭上双眼。
从明日起，他不再是叶家备受冷落的嫡长孙，只是粮铺一名普通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