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在粮铺住了几日，日子过得平淡规律。
每日天刚亮他便醒，洗漱完就在小院待片刻，听巷子里渐起的市井声响。
早饭过后去前铺搭把手，大多时候只是站在一旁看刘掌柜清点米面、接待客人，偶尔递一递布袋、称一称粮食。
每到正午，妹妹叶灵儿总会准时寻过来，拎着一方布包，里面是母亲亲手做的吃食，有时是暄软包子，有时是烙饼配咸菜，兄妹俩就蹲在铺门口的石阶上，一边分食一边闲聊。
“哥哥，今天学堂先生夸我写字好看了，全班就我写得最工整。”
叶灵儿嘴里塞着馒头，脸颊鼓鼓的，满眼得意。
叶尘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头积压的沉闷轻了几分，温声叮嘱：“那便好好练字，别偷懒。”
“我肯定会的！”灵儿爽快应下，又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担忧道，“对了，这几日有没有族里人来为难你？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回去就告诉爷爷。”
“我如今不住叶府，旁人不会特意来找麻烦。”叶尘伸手，轻轻拈掉她嘴角沾着的馒头碎屑。
灵儿啃了口馒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哥哥，我前天听学堂的同窗说，天罗宗的人最近在青石镇周边走动得厉害，好些地方都被他们强征了，不给就打人。镇上的猎户都不敢往后山深处走了，说撞见天罗宗弟子就会被抢走猎物，连弓箭都给折断。”
叶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天罗宗的名号他自然听过，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宗门，宗主罗天雄是灵王境强者，门下弟子数千，行事向来霸道。
青石镇三大家族——叶家、王家、赵家，在镇上虽算得上地头蛇，但面对天罗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得低头三分。
但以往他们主要在青阳城一带活动，很少把手伸到青石镇这种小地方来。
“这些话你别在外面乱说。”叶尘低声叮嘱，“遇上天罗宗的人绕着走，别惹麻烦。”
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啃了一口馒头：“我知道的，同窗也是偷偷跟我讲的，说他爹就被天罗宗的人打过，到现在腿还瘸着。”
叶尘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样安稳的日子算不上多好，却也无纷争烦扰。
可叶尘时常心底发空，像是丢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却说不清究竟缺了什么。
第七天黄昏，刘掌柜正落下一块块门板准备打烊，一个叶家下人跌跌撞撞冲进巷口，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喘气都断断续续。
“尘少爷，快回府！出事了！”
叶尘心底猛地一沉，下人慌乱失态的模样，让他瞬间生出不祥预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天老爷……长天老爷去后山调停，被天罗宗的人打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轰隆一声，这句话狠狠砸在叶尘脑海。他来不及同刘掌柜道别，转身朝着叶府方向狂奔。
风声刮得耳膜发响，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父亲素来稳重，从不与人争强，怎么会和凶名在外的天罗宗结下仇怨？无数糟糕的猜测在心底翻涌，他不敢深想，只能拼尽全力提速。
冲进叶家大门，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人们全都低着头快步穿行，无人敢高声交谈，正厅方向飘来压抑的哭声，夹杂着长辈低声争执，嘈杂又悲凉。
叶尘快步冲进正厅，眼前一幕刺得他双目发酸。
父亲叶长天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半边衣衫浸透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母亲林兰跪在一旁，双手死死捂住脸颊，肩膀不停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指缝。
大长老、二长老立在侧边，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满是无力的怒火，一众族中长辈围在四周，个个面露愤懑，却无一人敢出头。
家主叶震山站在最前方，脊背微微佝偻，仿佛短短半日苍老了十多岁，背影满是无力。
“爹！”叶尘扑到木板边，声音止不住发颤。
叶长天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又急促。
左臂以扭曲怪异的角度垂落，胸口衣衫被利刃划开一道深长伤口，皮肉向外翻卷，鲜血还在缓缓浸透裹伤布条。
林兰抬眼看见叶尘，积攒多时的泪水彻底决堤：“尘儿……你爹他……”
叶尘跪在父亲身旁，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转头看向二长老，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二长老，动手伤人的究竟是谁？”
二长老叶景山牙关紧咬，强压怒火道出前因后果：“是天罗宗少宗主罗成，带着一众弟子在青石镇后山历练。近半年天罗宗四处侵占周边山林药田，扩充宗门资源，他们一眼看中咱们叶家世代采药的药山，直接勒令采药伙计全部离开。伙计不过说了一句这是叶家属地，便遭到一众弟子肆意羞辱，嘲讽叶家小门小户不配占有灵草。
你父亲恰好途经那里，上前从中调停，那罗成年仅十七，下手却狠辣至极，全然不顾情面。
你爹灵师境中期修为，在他手下撑不过十招，先被一掌击碎左臂骨骼，又被长剑划开胸口。
若不是你爷爷及时赶到拦下罗成，恐怕……”
后半截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再晚片刻便是生死之别。
“天罗宗宗主罗天雄乃是灵王境强者，门下弟子数千，高手如云。”一旁大长老沉沉叹气，语气满是苦涩绝望，“咱们叶家在青石镇也算有头有脸，但放在天罗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就算把全镇的战力绑在一起，也撼动不了天罗宗分毫。若是强行讨要说法，只会招来更惨烈的报复。”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底仅存的怒火，正厅瞬间死寂。
叶尘跪在地上，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十四年未能觉醒任何灵根，修炼无望，如今连保护至亲都做不到。
当夜，叶尘没有返回粮铺，寸步不离守在父亲床边。
看着母亲一遍又一遍更换止血草药、擦拭父亲脸上血污，看着昏迷中的父亲时不时蹙紧眉头，溢出微弱痛苦的闷哼，他的心如同被绳索紧紧缠绕。
直至深夜，林兰再三劝说，他才起身走出卧房透气。
他没有去房间歇息，独自走到院中老槐树下，静静立着。
深夜寒风卷动枝叶，衣袍被吹得哗哗作响。
叶尘抬头望向天边寥寥几颗黯淡星辰，脑中乱作一团，满心都是无力与不甘。
他后背抵住粗糙树干，缓缓滑坐在树根上，将头埋进膝盖。
幼时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父亲手把手教他识字，陪他扎马步，耐心教他握拳发力。
那时他尚且年幼，天真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日能和其他子弟一样觉醒灵根。
后来一次次鉴灵失败，周遭嘲讽不断，唯有父亲从未放弃他，每次他落寞离场，父亲都会轻轻拍他肩膀，低声宽慰一句“没事”。
可现在，重伤昏迷、生死难料的人是父亲，而他束手无策。
刺骨夜风让他浑身发冷，叶尘伸手摸向衣襟，攥紧怀中那枚灰珠，圆珠冰凉的触感死死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寄托。
他就这么静坐了许久，困意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涣散，坠入沉沉梦境。
梦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脚下无土地，头顶无云天，四面八方只剩虚无空洞。
他放声呼喊，没有半分回声；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周遭景象永远一成不变，身后似有阴影追赶，他不敢回头。
就在满心惶惑之时，一道悠远苍老的声响凭空传来，分不清来自九天之上，还是地底深渊，声音陌生，却又莫名让他心生熟悉。
他想要朝着声源迈步，双腿却沉重得如同灌满铅铁。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像孤零零的星辰，独自悬浮在虚无之中。
下一秒，那点星辰径直朝着他飞速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