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阳冲到舰桥舷窗前的时候，那颗陨石已经大得填满了整个视野。
三公里。它像一个横卧在太空里的黑色巨兽，表面沟壑纵横，边缘卷着无数碎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缓缓压过来。
顾阳的腿在抖。
他很害怕。他怕死，他特别怕死。末世里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怕死"，怕死的人跑得快，怕死的人躲得远，怕死的人，从来不会站在陨石面前。
但他现在站在了。
"顾阳！"萧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他半眯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完全睁开了，嘴里的草根也被他吐掉，随手别在耳后，"你想怎么试？！"
"我不知道！"顾阳老实回答，"但火种它！"
他胸口那枚金色的火种忽然"轰"地一下，剧烈地燃烧起来。
不是跳，是烧。
金色的火焰从他胸口炸开，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滚烫的、汹涌的，像一条被憋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顾阳整个人都被金色的火包裹住了，他感觉不到烫，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像"饿急了终于吃上饭"一样的满足感。
"我……我想留住什么……"他听见自己说。
萧遥教他的。别想"我要烧死他"，想想"我想留住什么"。
我想留住什么？
他想留住这艘船。想留住那个叼着草根的队长，想留住那个傲娇的暴躁老哥，想留住那个毒舌却面冷心热的御姐，想留住那个白袍的圣女，想留住那个躲在阴影里连脸都看不清的人。
想留住地球。
想留住！人类文明最后这一单外卖。
"啊！！！"
顾阳吼出声，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金色的火焰在他面前炸开，铺开，蔓延，一面火墙在舰桥与陨石之间成形。
歪歪扭扭的。
真的，特别歪。像小孩子用蜡笔画的墙，有的地方厚得离谱，有的地方薄得透光，中间还有好几个窟窿，跟蜂窝煤似的。火墙在真空中无声地燃烧，金色的光在舷窗外跳动，照亮了整片陨石带。
"这面墙……"云汐的声音从舰桥一角传来，很轻，"我见过很多火。没见过这样的。"
舰桥里，雷铮的吼声都卡了壳。
通讯频道里，星火不带感情的播报声插了进来："检测到舰艏方向出现大面积能量屏障，结构完整度，未知。顾阳先生，按薪火号舰规第三条，舰载物资配送员禁止在舰桥进行明火作业。"
没人理它。
星火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正在对违规行为进行评估。评估结果：本次明火作业，予以豁免。"
"……就这？"雷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他妈不是一堵墙，这是漏勺吧？！"
"闭嘴！"江澈难得吼了他一句，冷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挡陨石！你行你上！"
"我……"
"别吵！"萧遥死死盯着舷窗外的火墙，半眯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金光，"来了！"
陨石撞上了火墙。
"轰！！！！"
没有声音的真空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的、像要把骨头都震碎的震动。火墙被撞得深深凹陷下去，顾阳整个人跟着一颤，嘴角溢出一缕血，但他咬牙撑住了。
火墙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墙顶蔓延到墙脚，像瓷器上的裂纹。所有人都以为它要碎了，雷铮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
但它没碎。
那道歪歪扭扭的、漏洞百出的、跟蜂窝煤似的火墙，在巨陨石的撞击下裂开了一道缝，却死死地、一步不退地，扛住了。
陨石在火墙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不是弹开。是停住了。三公里长的巨陨石，被一面歪歪扭扭的火墙，硬生生顶在了半空。
顾阳的眼前开始发黑。手臂早就没了知觉，十根手指像焊死在半空，胸口那枚火种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火墙，墙面上那道裂缝，又合拢了一寸。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它……没碎。"江澈的声音哑了。她攥着扫描仪，冷白的指节捏得发白，盯着舷窗外那道裂缝纵横却一步不退的火墙，喉头滚了滚，后半句没再说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卧槽。"雷铮的声音从动力舱传来，带着一种见鬼的难以置信。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光头，手心全是汗，"那小子……真他妈挡住了？"
顾阳听不见。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件事撑住！
撑住！撑住！撑住！他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这一单还没送到！全人类还没签收！他顾阳，送单从不超时！
火墙在烧，在裂，在愈合。裂缝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金色的火像有生命一样，一遍遍地把自己补上。陨石在墙面上继续施压，巨大的碎石从边缘滚落，砸在薪火号的护盾上，激起一片片涟漪。
"他在用命撑。"云汐的声音很轻，白袍的圣女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队长，火墙在烧他的命。"
"星火！"萧遥猛地回神，嘴里的草根不知什么时候咬断了一截，被他"呸"地吐掉，"趁现在！全力推进！甩开它！"
"收到。引擎全开。"
薪火号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从陨石与火墙的缝隙间呼啸而过。陨石在身后失去了支撑，缓缓地、笨重地，滚向了无边的黑暗。
火墙依然在烧。
"顾阳！"江澈冲上舰桥，冷白的脸上全是急色，向来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微微发白，"可以收了！我们出来了！"
顾阳没动。
他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整个人被金色的火包裹着，火苗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烧着了他的外套边角，他也没动一下。火墙还在烧，还在补，还在死死地撑着一片虚空。
"顾阳！"江澈的声音急了，"我说可以收了！你听见没有！"
还是没有回应。
萧遥走过去，看了一眼顾阳的脸，半眯的眼睛忽然完全睁开，脸色变了："他听不见了。快！把他的火压下去！"
"怎么压？！"
"用水！你不是水之传承人吗！"
"我用过！绝对零度都冻不住他的火！"
"那就用你的本源！"萧遥的声音拔高，"你不是怕热吗？他烧了这么久，你就不心疼？！"
江澈愣住了。
她看着顾阳那张被金色火焰映亮的、年轻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死死咬着的牙关，冷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这个菜鸡。"她咬着牙说，眼眶有点发红。
冰蓝色的水光从她掌心涌出，温柔地、试探地，覆上了金色的火焰。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火焰没有抗拒。
金色的火在水光中平息下来，像一头暴躁的野兽终于被人摸到了头。顾阳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下来，被江澈一把接住。
她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垂着眼看了很久。掌心那簇不肯灭的火星子爬上了她的指尖，烧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嘶"了一声，却没松开，冷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睫毛颤了颤。
火墙在他身后一点点散去，化作漫天流萤一样的金色光点，飘向陨石带深处。
"……这小子，"雷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活着吗？"
"活着。"江澈扶着顾阳，声音有点抖，"……活着。"
萧遥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远去的金色光点，半眯的眼睛完全睁开，瞳孔里映着跳动的光。
"这面火墙的结构……"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该是一个新人能领悟的。"
没人听见这句话。
除了阴影里的夜无咎——斗篷下那双眼睛，正映着金色火墙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