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状态——死亡。”
电子女声在地下寄存区里重复了一遍。
林晚的手还握在钥匙上。
锁芯已经转到底,七百一十四号柜弹开不足两指宽。藏在门内的摄像头亮着红点,镜头正对她的脸。旁边一块火柴盒大小的屏幕显示出扫描结果:人脸匹配百分之九十九点二,姓名林晚,公民身份号码只露出首尾四位。
最下方,“死亡”两个字被标成红色。
江屿抓住她的肩,将她往后拽了一步。
“别碰柜门。”
他没有贸然拉开,而是先用手电沿缝隙照了一圈。门后没有绷紧的线,锁舌附近也看不到弹簧或压力装置。柜内深处有一粒绿灯规律闪烁,频率稳定,不像爆炸物的引爆指示。
八点五十七分四十二秒。
贴在柜门上的清理单写得很清楚:九点统一销毁。
“还剩两分钟。”她说。
“纸上写九点,不代表九点真会销毁。”
“我姐也说九点。”
江屿戴上手套,将门缝扩大一厘米。没有异响。他半蹲下来,侧过身体,避免正对柜内,然后用伸缩检查镜探进去。
镜面映出一台黑色平板电脑、一只牛皮纸袋和两根从柜壁后方接入的电线。里面没有足以容纳人的空间,也没有明显的爆炸物。
“后退两米。”他说。
林晚没动:“如果它有远程删除程序,离开就来不及了。”
“你留在这里也阻止不了。”
“至少能看见它删了什么。”
江屿抬眼看她。荧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眼下的青影显得更深。他没有时间争执,从外套里抽出一支短棍,卡住柜门,站到侧面猛地拉开。
柜壁经过改装,后方藏着小型制冷片。平板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屏幕处于休眠状态;摄像头与人脸识别模块连在一起,旁边还有一枚指纹读取器。牛皮纸袋压在平板下面,封口没有胶,只缠着一圈褪色棉线。
一根极细的透明软管从制冷片下方穿出,通向平板后壳。软管里残留着浅黄色液体。
“不只是删除。”他说,“可能会物理销毁。”
摄像头再次发出提示音。
“核验对象已到达。授权播放。”
平板自动亮起。
林晚看见屏幕里的人,呼吸停了一瞬。
林昼坐在一面灰墙前。
她穿着深色衬衫,长发束成低马尾,左耳后的月牙形烫伤完整暴露在镜头里。光从右上方落下来,使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陷在阴影中。
比起昨夜门外的女人,视频里的林昼稍显年轻,右唇角也没有那道新伤。她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蓝漆。
“小晚。”
视频里的林昼开口。
她没有试音,也没有寒暄,像知道能打开柜子的人不会有耐心听废话。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先检查三件事。第一,你的手机还能不能实名拨号;第二,你的银行卡还能不能使用;第三,警方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一具被认定为你的尸体。”
她的手机从昨夜开始就无法接入移动网络,只能连接无线网。她原以为是有人切断了工作室信号。来西站途中,她没有使用银行卡,也刻意避开了人脸通道。
“三件事只要发生一件,马上离开临川。”林昼说,“如果三件都发生,说明注销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你最多还有二十四小时。”
江屿拿出工作手机,对准屏幕录像,同时看了一眼平板右下角。
视频日期显示为两年前的七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那时林昼已在法律意义上死亡一年。
“日期可以改。”江屿低声说。
灰墙右上角有一扇很小的窗,窗外只能看见半截黄色塔吊。塔吊臂上挂着“临川东港二期”的白色横幅。两年前七月,东港二期刚开始施工;三年前火灾发生时,项目还没有立项。
更远处响起一段新闻广播。声音模糊,依稀能听见“台风青鹭将于今晚登陆”几个字。
临川气象记录里,台风青鹭正是在两年前的七月十四日登陆。
林昼显然预料到视频时间会被质疑,故意把窗和广播留进了画面。
“她录制时已经死了一年。”林晚说。
屏幕里的林昼继续说:“你现在一定想问,谁有能力让一个活人变成死者。答案不是某一个能改档案的人。户籍、医院、银行、电信、人脸平台互相独立,没人能按一个按钮就把你从所有地方删除。”
她从桌上拿起四张白纸,依次排开。
第一张画着人脸。
第二张是试管。
第三张是盖着红章的死亡证明。
第四张只有一个空白方框。
“他们需要先制造一具足以被认成你的尸体。脸不必完全一样,只要照片能通过比对;DNA不必真的属于你,只要检验报告这样写;死亡证明不必骗过所有人,只要能进入第一个权威数据库。”
“一旦第一个系统确认你死了,其他系统不会重新验证尸体。它们只会同步结果。银行卡被冻结,号码注销,医保停用,户籍加注死亡。每一次同步,都会成为下一次同步的依据。最后,即使你站在窗口前,他们也只会认为是系统出了小错,或者你在冒用死者身份。”
“链式确认。”江屿说。
“不是伪造所有证据,”林晚接上他的话,“是先伪造一个,让其他证据自己长出来。”
视频里的林昼仿佛也得出了相同结论。
“他们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做假,是让真的程序替假东西作证。”
林晚想起昨夜黄铜钥匙齿间的血。
“那具尸体是谁?”林晚对着屏幕问。
“不要急着查尸体的名字。先查她原来的脸。”
林昼从镜头外拿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一栋白色建筑前。正中站着七名穿浅蓝色病号服的人,四男三女,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岁不等。他们站得并不整齐,每个人脚下都画着一个白色方框,像被要求严格站在指定位置。
最右侧另有一名穿浅蓝制服的女人。她没有站进方框,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记录板。
林晚认出了她。
正是河里那具女尸。
不同的是,照片中的女人没有右眉尾伤疤。她的脸偏圆,鼻梁较短,眼睛也比现在更宽。只有左侧嘴角轻微上扬的习惯,与尸检照上残留的肌肉牵拉方向一致。
那张被做成林晚的脸下面,原来藏着这样一个人。
“中间这七个人都死过一次。”她说,“不是比喻。他们都有真实有效的死亡证明,原身份已经注销。有人自愿,有人被骗,也有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卖给了谁。”
她用笔指向站在第二位的年轻女人。
“二号原本是家暴受害者。对方承诺让旧身份死亡,给她一套没人能找到的新档案。她接受了。”
笔尖移向第五位的中年男人。
“五号欠下无法偿还的债。他以为死亡能让债务和追债人同时消失。”
再移向第七位戴眼镜的男人。
“七号不是客户。他醒来时已经失去原来的名字。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被选中。”
江屿盯着照片:“她知道得太具体。”
“也可能参与过。”
林晚转过头。
江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掌握流程,不等于站在流程外面。”
“所以你还是怀疑她。”
“我怀疑所有不能当面回答问题的人。”
林晚重新看向屏幕。她没有替姐姐辩解。三年假死、昨夜短暂出现、提前两年留下的视频,都证明林昼隐瞒的远比说出的多。
林昼活过了自己的死亡日期。
视频中的林昼放下照片,拿出七张透明胶片。每张胶片上都有细密线条,分别圈出照片中一人的耳轮、眼距、鼻底和下颌转角。胶片底部写着十二位数字。
“照片背后的编号不是身份证号,是他们被处理时的内部序号。号码的前四位代表进入时间,中间四位代表采集点,最后四位才是个人编号。完整索引不在我手里,但这七个人足以证明一件事——法律认定的死者,可能仍在使用另一张脸生活。”
她抬眼看向镜头。
“找到一个活人,就能撬开整条链。”
这一次,视频像迟了两年回答她。
“如果你身边有警察,不要把原件只交给他。”林昼说,“不是因为所有警察都不可信,而是任何只保存于一个地方的证据,都能被一个有权限的人抹掉。”
“她防得挺全。”
“你昨晚如果第一时间把钥匙交给警方,现在不会站在一个可能自毁的柜子前。”
“如果我第一时间交了,钥匙会不会和我姐三年前的DNA报告一样,在离开我视线后变成另一件东西?”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镜头外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她迅速将照片扣在桌上,右手伸向腰后。几秒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停顿。
咚——
三短一长。
林晚后背发冷。
视频里的林昼没有开门。
她盯着镜头外,脸上没有重逢时的松动,只有警惕。敲门声重复一遍后,她压低声音:“暗号已经泄露。从今天起,三短一长不能再证明门外是自己人。”
她正是因为这组暗号,才相信门外的人是姐姐。后来她看见月牙疤,闻到烟味,拿到钥匙。但如果连暗号都能被复制,其他细节是不是也能?
她强迫自己回忆林昼抱住她的瞬间。
“昨夜的人知道暗号泄露了吗?”江屿问。
“她没提。”
“也许你想说,她根本不是林昼。”
江屿没有否认:“目前只能证明两年前录视频的人是她。”
屏幕中的林昼已经开始收拾桌面。她将七张胶片装进牛皮纸袋,动作很快。
“小晚,记住下面三句话。”
她直视镜头。
“第一,不要证明你是谁。让他们证明尸体是谁。”
“第二,不要只查死者。去找被死者身份覆盖的活人。”
“第三,如果我回来找你,先问我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问题。不要相信脸,不要相信疤,也不要相信敲门声。”
林晚喉咙发紧。
那张脸出现的一刻,她所有训练出来的冷静都用在了辨认耳朵和疤痕上,却忘了最简单的验证。现在再想,林昼只叫过她“小晚”,说过“死的是档案,不是我”,却没有提起任何外人不可能知道的共同记忆。
屏幕里的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两短,两长。
林昼脸色稍缓,似乎认出了另一套暗号。她拿起照片,准备关闭摄像机,又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她重新坐回镜头前。
“如果警方已经找到一具和你DNA一致的尸体,说明他们不再满足于观察你。下一个被注销的人,是林晚。”
她没有说“你”。
像这个名字已经不只属于屏幕外的妹妹,而是一件随时可以被拿走、转移、出售的东西。
画面猛然中断。
黑色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读取完成,执行清理。
00:03:00。
江屿立刻拔掉柜内电源。
倒计时继续跳动。
02:56。
他尝试长按开关键,没有反应;同时按住音量键,屏幕也没有进入维护模式。平板后盖四角看不到普通螺丝,只有四枚平头铆钉。
林晚取出手机,连接平板侧面的接口。
手机弹出提示:外接设备已锁定,需授权。
“摄像头。”她说,“刚才它用我的脸授权播放,也许还能授权导出。”
摄像头红点已经熄灭。江屿检查线路,发现识别模块与平板不是同一电源。拔掉外接电源后,摄像头停止工作,平板却依靠电池继续执行清理。
倒计时两分三十秒。
“把电源接回去。”林晚说。
“透明管里可能是腐蚀剂。重新供电可能启动加热。”
江屿看了一眼平板后方。软管末端接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密封囊,囊体尚未变形。真正推动液体的可能是受热膨胀装置,也可能是倒计时结束后的微型泵。
“只接识别模块。”
他用多功能刀剥开线束,分辨出摄像头的低压供电线,剪断后接上随身充电宝。红点重新亮起。
林晚看向镜头。
“核验成功。死者林晚,无操作权限。”
“死人没有权限。”江屿说。
林晚拿起照片,遮住右眉尾,又用手指改变下颌轮廓。系统连续两次提示识别失败。
倒计时一分五十八秒。
江屿接过手机,迅速拨给技术员,让对方远程指导数据提取。电话接通后,他报出平板接口和系统提示。
“不能解锁就做镜像。”技术员说,“找传输线,接移动存储。哪怕只抢到碎片也能恢复。”
“大容量手机也行,打开开发模式。”
林晚已经解锁自己的手机,将平板与手机连接。技术员通过江屿的工作机口述操作步骤。第三次尝试时,屏幕终于弹出数据传输窗口。
视频,一点八GB。
照片扫描件,十二MB。
索引说明,二百四十KB。
还有一个没有名称的加密文件,三十七GB。
“先小文件。”江屿说。
传输进度迅速走到百分之百。视频开始复制时,倒计时还剩一分二十二秒。
百分之五。
过道深处忽然响起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不是从他们来时的楼梯方向,而是B4区另一端的维修通道。
江屿关掉手电。
寄存区只剩一根荧光灯管时明时灭。每次灯亮,远处便多出一点黑色轮廓。
一把合拢的黑伞。
伞尖点着地,握伞的人藏在两排铁柜之间,没有继续靠近。
“警察。”江屿站起身,“放下手里的东西,出来。”
林晚看着手机。
倒计时五十四秒。
黑暗中传来金属罐滚动的声音。
江屿猛地回身:“趴下!”
一只银色罐子撞上七百一十四号柜,阀门弹开,大量白烟喷涌而出。烟不是普通灭火剂,带着强烈刺激味。林晚眼睛瞬间刺痛,呼吸道像被粗砂磨过。
江屿将外套蒙到她头上,推她躲到柜门侧面。
“不要拔线!”她咳着说。
他冲进烟里。
脚步声、铁柜震动声和短促的撞击声混在一起。有人用伞柄砸中柜门,随后是身体撞上金属的闷响。
林晚从外套缝隙看见两个模糊人影。江屿抓住对方手腕,黑伞人却没有与他缠斗,而是将伞面猛地撑开。伞骨弹出的瞬间,一圈粉末扑向江屿面部。
那人身高约一米七五,肩窄,穿防水长外套。脸被口罩和帽檐完全遮住,右手握伞,左手始终压在身体内侧。
不是因为受伤。
“他的左手!”林晚喊。
黑伞人抬臂。
一枚小型遥控器从袖口露出来。
江屿扑上去扣住对方手腕。遥控器落地,滑进柜底。黑伞人没有弯腰去捡,反而用膝盖顶开江屿,转身冲向维修门。
七百一十四号柜里传来尖锐蜂鸣。
倒计时十秒。
“照片拿走!”江屿折返。
林晚抓起牛皮纸袋。棉线缠住了平板支架,她用力扯断,七张透明胶片散落在柜底。
她把能抓到的胶片全塞进衣袋。
五秒。
三秒。
江屿抓住她后领,将人往外拖。林晚顺势拔下手机,屏幕上的进度停在百分之三十二。
平板后壳发出一声轻响。
密封囊受热破裂,浅黄色液体沿透明管高速灌入平板内部。屏幕先出现大片彩色噪点,随后从中央发黑。焦臭味混着白烟扩散开来。
江屿用金属镇纸砸开后壳,想取出储存芯片。可芯片表面已经被腐蚀,轻轻一碰便碎成黑色薄片。
九点整,远处响起卷帘门升起的声音。
车站保洁和负责清理超期物品的两名工作人员推着车进入B4区。看见烟雾和倒地的黑伞,他们愣在原地。
“别进来!”江屿亮出证件,“报警,封闭地下层。”
他跑向维修通道。
门后是一段向上的狭窄楼梯,出口连接旧商业街的货运巷。门锁刚被剪断,地面有新鲜鞋印。鞋印到了巷口便混入早市人流。
江屿追到街面,只看到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摩托驶过路口。骑车人戴着全盔,后座绑着一把黑伞。
它没有逃出监控范围。
而是在进入下一个摄像头之前,被人推进了一辆厢式货车。
动作干净,路线明确。对方提前知道B4区的结构、监控盲点和九点清柜时间。
***
地下寄存区被临时封锁。
急救人员替林晚冲洗眼睛。她视线恢复后,第一件事是检查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被腐蚀出几个小洞,里面的合影仍完整。七张胶片只找到六张,标记“五号”的那一张不见了。
江屿带人搜遍B4区,在距离柜子七米外的排水沟里找到一块透明碎片。上面的线条已经被腐蚀,只剩最后两位编号:05。
更像是想让所有东西一起毁掉。
技术员赶到现场,对林晚手机里的文件进行只读备份。照片扫描件和索引说明保存完整,视频文件只复制了前十九分钟中的六分零四秒。幸运的是,林昼关于身份注销流程、七人合影和最后三句话都在这部分里。
“后面可能还有名字。”林晚说。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江屿将原手机封存,又给她一部临时机,“别把对缺失内容的猜测当证据。”
“能验证的,已经验证了一部分。视频录制时间晚于林昼死亡日期;合影里的人可以做人脸检索;袭击者证明柜中内容对某些人有威胁。”
“不能验证的呢?”
“她为什么提前两年知道你会被注销,她在整个流程里扮演什么角色,昨夜见你的到底是不是她。”
江屿把牛皮纸袋装入证物箱。
“还有,她为什么把证据留给你,不直接交给一个能立案的人。”
林晚看着箱盖合上:“她已经回答了。只存在于一个地方的证据,会被有权限的人抹掉。”
“她从来不替别人选择安全的路。”
她曾经以为林昼死在火里,恨过她把危险看得比家人重要。如今林昼活着,这份恨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方向——她明明活着,却让妹妹在墓碑前说了三年话。
江屿没有继续追问。
他让技术人员拆下柜内的人脸识别模块。模块没有联网卡,识别库只保存林晚一人的模板与状态信息。文件写入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说,在警方告知林晚尸体身份之前十三分钟,有人已经把“死亡”状态写进这台设备。
“有人比警方更早知道结果。”林晚说。
“或者结果本来就是他准备的。”
江屿让技术员检查数据写入来源。模块最后一次联网发生在西站公共无线网络,设备地址经过伪装,只能追到车站内部。
清柜单也有问题。
车站负责人确认,旧寄存区早已停用,不会每天清理。九点销毁的白色单据并非车站制式,签字人姓名不存在,纸张却来自车站办公室的打印机。
“九点不是车站的时间。”江屿说,“是对方给你的时间。”
“说明她知道设备会在九点自毁,或者设备按照她的安排自毁。”
林晚看向损毁的平板。
***
上午十点二十分,西站警务室。
合影被扫描成最高分辨率,投到墙上。
正中七名病号没有姓名。七张透明胶片上的十二位编号经放大后,可以分成三组:前四位都是不同日期,中间四位只有两种,末四位与病号站位一致。
站在最右侧的制服女人没有编号。
她胸前工作牌严重过曝,只能看见两个字的轮廓。第一个字上方像有草字头,第二个字右半部分像“山”。
“孟岚?”技术员猜。
江屿看了她一眼。
“画像不是许愿。看不见的笔画,不能靠想要的答案补。”
她将注意力移到七名病号身上。
照片不是随手拍摄。每个人脚下都有站位框,镜头高度与他们鼻尖基本齐平,背景墙嵌着一条带刻度的金属杆。所有人都被要求正视镜头,双耳外露,不佩戴眼镜和饰品。
目的不是纪念,是记录面部数据。
林晚依次标出七人的骨点。第一人的左耳垂有一道陈旧裂痕;第二人左右眼高低差明显;第三人曾经鼻骨骨折;第四人右腿较短,站立时骨盆倾斜;第五人左侧下颌有手术痕;第六人唇峰不对称;第七人的右耳耳轮有缺口,眼镜虽然摘下,鼻梁仍留有长期压痕。
警方先以整张脸进行数据库比对。
第一轮返回三百七十多个近似对象,大多相似度低于百分之八十。把耳廓和骨点参数加入后,范围迅速缩小到二十七人。
江屿逐份调出档案,排除两名年龄明显不符者。剩下七人,与合影中的七张脸逐一对应。
第一人,梁海平,五十一岁。六年前驾车坠入水库,车辆打捞上岸,驾驶座留有大量血迹,尸体未找到。法院一年后宣告死亡。
第二人,蒋欣,二十九岁。四年前死于出租屋火灾,遗体碳化,以牙科记录确认身份。她没有直系亲属,骨灰由远房表姐领取。
第三人,宋德安,四十六岁。三年前在私人疗养院因心脏病去世,家属通过视频确认遗体,随后直接火化。
第四人,陈默,三十八岁。三年前坠河失踪,近期又出现一份新发现遗体的补充认定记录。
第五人,韩茹,三十五岁。两年前服药自杀,尸体由同居男友辨认,DNA样本来自医院既往留档。
第六人,身份档案曾更改过姓名。现有死亡记录显示他叫许同,三十一岁,三个月前从高楼坠下,面部严重损毁,指纹比对确认身份。
第七人,周成,四十二岁。五年前遭遇海难,遗体未找到,凭船上遗物、监控和同船人员证词认定死亡。
七种死因,分属六个辖区,时间横跨六年。
“死亡证明的签发机构呢?”林晚问。
技术员把信息列成表格。
三家公立医院,两家司法鉴定机构,一家海事部门,一家辖区派出所。经办人、法医、承办民警全部不同。
“这条线太散。”一名警员说,“如果是同一批人做的,他们没必要绕这么大圈。”
“绕开同一个签字人才安全。”江屿说,“他们不需要控制每个环节,只需要在每起死亡里控制一个关键证据。”
梁海平没有尸体,关键证据是血迹。
蒋欣尸体碳化,关键证据是牙科记录。
宋德安没有现场辨认,关键证据是疗养院病历和远程视频。
陈默长期失踪,家属已经接受死亡结论。
韩茹依赖既往DNA样本。
许同面部损毁,关键证据是指纹。
周成依赖遗物和证词。
每一起案件里,都恰好避开了其他可以交叉验证身份的方式。
“不是把所有证据都做假。”林晚说,“每次只换掉最关键的一块。”
江屿在白板上写下七种证据:血液、牙片、病历、家属认定、旧DNA、遗物、指纹。
没有任何一种重复。
“查他们死亡前最后三个月的医疗记录。”江屿说,“住院、体检、献血、牙科、康复机构,一个都别漏。”
检索需要时间。
林晚重新查看照片扫描件。白色建筑的玻璃门上映出半个塔形标志,但清晰度不足。地面有潮湿反光,说明拍摄前刚下过雨。七个人脚上的鞋却完全相同,是没有品牌标识的灰色软底鞋。
第三人的袖口露出一小块纱布;第五人的手背有刚拔掉留置针的胶痕;第七人的右手食指颜色比其他手指浅,像长期戴着某种指套。
林晚把这些细节逐一记录下来,没有急着解释。
十一点零五分,第一批医疗数据返回。
七人死亡前半年,都曾以不同理由接受过血液采集。其中四人在民营体检机构,两人在社区义诊,一人在疗养院。机构名称不同,但样本最终都外送给同一家第三方检验公司。
公司名叫临川安衡医学检验所。
安衡三年前已经注销,注册地址如今是一家无人办公的空壳咨询公司。股权向上追溯经过四层代持,最终持有人仍无法确认。
“这可能是他们获取原始DNA的入口。”江屿说。
林晚想到自己三年前为确认姐姐遗体提供的血样。
她问:“安衡和我当年采样的医院有合作吗?”
技术员查询后摇头:“系统里没有。”
“系统里没有,不代表样本没去过。”
江屿让人调取当年样本流转纸档。
等待期间,另一名警员带回西站监控结果。黑伞人进入旧商业街时穿的是深色外套,离开时却换成了早市搬运工的反光背心。监控只拍到一次侧脸,口罩上方露出左眼。
人脸无法识别。
“不是刚才和你交手的人。”
“依据?”
“眉弓高度不一样。柜区里的人眉骨偏低,眼窝深;画面里这个人眉骨平,眼裂更长。”
“至少两个人。一个进入B4区销毁证据,一个在外面换装接应。”
江屿看着屏幕,没有质疑。这一次,他让警员以第二人的体态重新检索。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从设置柜子、准备自毁装置,到修改清柜单、安排袭击与接应,需要多人协作。林昼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会改报告的人,而是一套已经运转多年的结构。
照片里的七名死者已被临时加入重点比对库。系统会对接车站、机场和地铁的公共区域摄像头,只要相似度超过阈值,便自动通知警方。
第一次报警来自临川地铁三号线。
时间是三十秒前。
抓拍画面中,一个戴灰色帽子的男人低头通过闸机。他比五年前的档案照瘦,鬓角多了白发,鼻梁上的眼镜换成黑框。可他的右耳轮上缘有一道三角形缺口,鼻梁保留着长期戴眼镜形成的压痕。
不是第一人。
是第七人,周成。
五年前,他乘坐的渔船在外海倾覆。搜救持续十七天,没有找到遗体。两名幸存船员确认他落水,家属在一年后办理死亡证明,户籍、银行卡和手机号相继注销。
而现在,他用一张不属于“周成”的交通卡,通过了西站地铁闸机。
江屿拿起对讲机:“通知地铁公安,封锁三号线西站。目标男性,四十二岁左右,灰帽、黑框眼镜、深色夹克。不要使用周成这个名字呼叫,先控制再确认。”
警务室里所有人同时行动起来。
她看着实时抓拍与五年前的死亡档案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左边,系统白底黑字写着:周成,死亡。
右边,男人正随着人群走向站台,肩膀被最新一帧监控定格。
一个法律意义上的死人,正在这座城市里继续生活。
而在即将走出镜头之前,周成忽然抬起脸。
他没有看前方,也没有看闸机工作人员。
他准确望向了藏在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
随后,他抬起右手,对镜头比出一个只有照片中七人才可能明白的手势。
江屿的对讲机里传来地铁警员急促的声音:
“目标发现。”
“他好像知道我们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