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晚开始画门外的人。
她没有睡,也拒绝去医院。江屿让一名警员守在门外,自己留在工作室,等技术人员对钥匙和监控做进一步检验。
画纸铺在桌上。林晚先落下眉骨,再画鼻梁和唇线。
她的手很稳。
三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脸。眼窝会因消瘦而下陷,鼻翼旁出现新的纹路,长期紧张会让嘴角形成不对称的牵拉。可这些变化都有迹可循,不会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林晚画出林昼如今的样子,也画下她右唇角那道新伤。
江屿站在桌对面:“你画得越具体,不代表她越真实。”
“记忆可以骗人,但比例关系不会。”
“这是你自己的记忆。”
林晚没有抬头:“你已经认定我在说谎?”
“说谎和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是两回事。”
铅笔在纸上停住。
“你怀疑我出现幻觉。”
“你三年没见过姐姐,突然遇到一具和自己DNA一致的尸体。同一天晚上,她出现在门外。任何人都会先排除应激反应、药物和人为诱导。”
“你查过我喝的水和食物。”
“结果还没出来。”
“我也没睡着做梦。”
“所以我还坐在这里。”
林晚看了他一眼,继续下笔。
画像完成后,她把纸竖起来。
江屿没有评价,只问:“你确定当时看到的角度是这样?”
纸上的林昼微微侧脸,左耳后的月牙疤完整露出。她站在门外偏右的位置,身后的电梯门只显出一半。
“确定。”
“监控里,你一直在看正前方。”
“门镜会改变角度。”
林晚说完,目光忽然停在画像背景上。
她画人时习惯连同透视参照一起记录。门框、电梯线和顶灯的位置,都是她从短时视觉记忆里复原出来的。
画上的电梯门,是直的。
她转头看向房门。
“怎么了?”江屿问。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到门边,弯腰贴近门镜,朝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电梯门向外弯曲,两侧墙线也呈明显弧形。老式广角门镜会制造桶形畸变,越接近边缘,弯曲越严重。
可她昨晚看见林昼时,电梯门几乎是一条直线。
“镜片不一样。”她说。
江屿走过来:“什么不一样?”
“昨晚的门镜视角没有这么宽,边缘畸变也更小。有人换过镜片。”
守在门外的警员回过头。江屿打开门,用手电照向门镜外圈。
黄铜压环上布着多年的氧化痕迹,靠近下方的位置,却有四道很新的划痕。划痕方向一致,边缘还留着细小卷起的金属毛刺。
有人近期用工具拧开过它。
“房东修过?”
“这扇门是我自己买的。”林晚说,“三年没人动过门镜。”
江屿戴上手套,借来尖嘴钳,一点点旋松压环。
门镜被取出来时,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元件从镜筒夹层掉到白色证物纸上。
不是普通镜片。
那是一只超微型摄像头。
镜筒内侧还贴着一层半透明薄膜,连接处有被剪断的细线。它无法凭空制造一个人,却足以从门外窥视屋内,并把实时画面传出去。
江屿用镊子翻过摄像头。
电路板上没有商标,存储卡槽是空的。
“现在相信有人来过了?”林晚问。
“我相信有人监视你。”
“不是一回事?”
“不是。”江屿把元件封进证物袋,“监视你的人,可能正好知道你会把幻觉当成姐姐。”
林晚盯着他:“你认定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疯子?”
“我认定证据必须能被复核。”
“那就复核监控。”
***
凌晨三点四十分,技术员把走廊监控的原始文件发了过来。
文件没有剪辑痕迹,哈希值和云端记录一致,时间码连续,每一帧都在。
江屿反复看了三遍。
林晚坐在他旁边,目光没有追随画面里的自己,而是落在走廊窗户上。
窗外雨很大。玻璃右下角有一道蜿蜒水痕,从画面开始时便缓慢下坠。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一秒,水痕滑到窗框。
下一秒,它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停。”林晚说。
江屿按下空格。
她让他倒退八秒,再逐帧播放。画面里的人和灯光都在正常移动,唯独窗上那道水痕重复了完全相同的路径。
“不是删除。”林晚说,“是覆盖。有人提前录了一段空走廊,把画面里的时间和我的影像单独叠了上去。”
“你的影像从哪来?”
两人同时看向证物袋里的微型摄像头。
门镜正对屋内,可以拍到林晚开门后的动作,却拍不到门外的人。只要把林晚的轮廓抠出,再放进一段空走廊录像里,所有人看见的都会是她独自对空气说话。
江屿把那一秒的前后画面放大。
边缘处确实出现了一圈极淡的灰线。很粗糙,却足以骗过值班人员。
“物业没有这种技术。”他说。
“罗强有后台权限。”
“他说只有查看权限。”
“说话不需要权限。”
江屿拿起手机,让楼下警员去找罗强。
五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
物业值班室空了。
罗强的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钱包和烟都在桌上。后门开着,门外正对一条没有监控的维修通道。
他像是突然接到某种提醒,连最常摸的烟都没来得及拿,就从这栋楼里消失了。
江屿立刻安排人封锁出口。
林晚却低头看向桌上的电子钟。
凌晨四点零七分。
距离林昼说的早上九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钥匙。”她说。
江屿没有理她。
“我姐让我九点前离开临川,又让我去西站开柜子。九点不是逃跑期限,是柜子里的东西有期限。”
“也可能是诱饵。”
“那具尸体胃里有一把相同的钥匙。死人不会给我设诱饵。”
江屿把证物袋放到灯下。
钥匙圆牌上的“0714”是手工冲压的,数字深浅不一。钥匙柄靠近齿槽的位置,还有一行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字符。
他用手机微距镜头放大。
LCX—B4。
江屿拨通刑侦支队内勤电话,报出字符。十分钟后,对方查到结果:这是十年前临川西站地下寄存区采购的一批机械锁编号。三年前车站改造,大部分机械柜已经拆除,只剩B4区一排旧柜作为超期物品暂存柜。
“七百一十四号。”林晚说。
“你姐姐没骗你这一件事。”
“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复核。”林晚拿起外套,“我自己去。”
江屿挡在门前。
“钥匙现在是案件证物。”
“那就以办案的名义带我去。”
“你知道西站可能有人等着你。”
“我也知道九点以后,我们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两人对视数秒。
江屿最终收起证物袋。
“跟紧我。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碰柜子里的任何东西。”
林晚拉起连帽衫的帽子:“你先证明你跑得比我快。”
***
清晨八点四十八分,临川西站。
早高峰已经开始。旅客拖着行李穿过明亮的候车大厅,广播一遍遍播报检票信息。林晚没有走人脸核验通道,江屿带她从工作人员入口进入地下层。
B4寄存区位于废弃商业街后方。
向下的扶梯停运多年,台阶上积着灰。越靠近地下,车站广播越模糊,最后只剩风机低沉的运转声。
江屿走在前面,右手一直放在外套内侧。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上方,一把黑伞从人群后闪过。
“有人跟着。”
江屿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的人?”
“不是。”
他们加快脚步。
旧寄存区尽头立着四排墨绿色铁柜,柜门上的漆大面积剥落,露出暗红色铁锈。B4区没有窗,只有两根荧光灯管时明时暗。
七百一十四号柜在最下排。
柜门上贴着一张白色清理单:超期物品,八月十七日九时统一销毁。
现在是八点五十七分。
江屿蹲下检查锁孔。没有撬动痕迹,柜门边缘却新换过一条黑色密封胶。林晚伸手,他把证物袋里的钥匙倒在她掌心。
“戴手套。”
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身后的荧光灯突然灭了一根。
黑暗从过道另一端压过来。江屿转身举起手电,光束照过一排排柜门,没有照见人。
林晚拧动钥匙。
咔哒。
七百一十四号柜弹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光,先传出一声电子设备启动的轻响。
紧接着,柜门内侧亮起一枚红点。
一只藏在里面的摄像头对准林晚,完成了扫描。
冰冷的电子女声从柜中响起:
“身份核验成功。”
“核验对象:林晚。”
“当前状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