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
江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林晚站在黑暗中,手机举在胸前。那一点冷光照着她的下巴,也照着脚边最后一枚湿鞋印。
鞋尖朝向她。
距离她的后脚跟,不到十厘米。
“你听见什么了?”她问。
“呼吸。”
“不是我的?”
“比你的慢。”
林晚屏住呼吸。
听筒里的杂音消失了。房间深处,果然还有另一道极轻的气息,一吸,一停,像有人正耐心等她转身。
她没有照江屿说的做。
画桌左侧立着一块用于观察明暗关系的黑色反光板。林晚慢慢把手机光转过去。光斑掠过桌沿,在板面上晕开一小片灰白。
反光板里,她身后立着一个人。
黑色衣服,肩线很窄,湿发垂在颈侧。那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
“姐?”
人影骤然转身。
消防门被撞开,安全出口的绿光闪了一下。林晚抄起桌上的金属镇纸追过去,手机里传来江屿压低的喝止声。
“林晚,回来!”
她已经冲进楼梯间。
感应灯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水迹顺着台阶向下延伸,扶手还在轻轻震动。五楼转角,一把撑开的黑伞横在楼梯中央,像一朵没有温度的花。
林晚停了半秒。
伞面上全是水,地面却是干的。
她一脚踢开黑伞,继续往下追。
四楼。
三楼。
楼下闪过一道纤细的影子。长发束成低马尾,黑色风衣的衣角从栏杆后掠过。
“林昼!”
那人没有回头。
林晚跨过两级台阶,脚底在湿痕上打滑。她扶住墙时,掌心蹭到一点尚未干透的红色。像血,又比血淡,带着一股生锈的气味。
一楼安全门近在眼前。
门合上的瞬间,林晚听见金属锁舌弹回去。她扑到门前,推了两次,门纹丝不动。
这扇门只能从楼内向外推,不可能从外面反锁。
她低头看向门缝。
水迹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个人根本没有穿过这道门。
“林晚。”
江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举起镇纸。
江屿站在上一级台阶,右手按在腰侧,左手仍握着电话。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他先扫了一眼她身后,才把手放下。
“追到谁了?”
“我姐。”
“看见脸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
“头发、衣服、身高。”
江屿看着那扇锁死的门:“也可能是刚才进你工作室的人。”
“刚才在我工作室的人,是从里面追她的。”
“你确定是两个人?”
林晚没说话。
回到七楼时,走廊的灯已经恢复。电梯门敞开着,轿厢空空荡荡,先前那把黑伞不见了。
林晚走到自己的门口。
门外没有水,没有鞋印,也没有林昼站过的痕迹。她伸手碰了一下门框,刚才姐姐抓住她手腕的冰冷触感似乎还留在皮肤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接到你电话后七分钟。”
“从法医中心到这里至少十二分钟。”
“我打电话时已经在路上。”
林晚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我会出事。”
“我只知道有人比警方更早拿到了你的DNA比对结果。”江屿说,“如果那份结果不是错误,对方今晚一定会来确认,你究竟还活没活着。”
“所以你拿我做饵?”
“我让楼下的人守住了所有出口。”
“人呢?”
江屿没有回答。
楼梯里没人,电梯里没人,一楼大厅和地下车库也没人。守在两处出口的警员没有见到任何黑衣女人,甚至没有见到一把伞。
江屿戴上手套,把林晚掌心里的黄铜钥匙装进证物袋。
钥匙齿上的暗红色经过试纸检测,确实是血。
“林昼给你的?”他问。
“对。”
“她用哪只手?”
“右手。”
“手上有伤?”
“光线太暗,我没看清。”
“她进过屋吗?”
“没有。”
江屿抬眼:“那屋里的湿鞋印是谁留下的?”
“我不知道。”
他没有追问,转身走向工作室深处。
消防门仍敞着。锁芯没有被撬的痕迹,内侧保险栓却处于打开状态。
林晚记得很清楚,傍晚六点,她去楼道扔过一次垃圾。回来后,亲手把保险栓推到底。
江屿用手电照过地面。湿脚印正在变淡,鞋底纹路只剩模糊的方格。脚印从消防门开始,走到林晚身后就结束,中间没有折返,也没有通向正门。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说。
“尸体也不可能和活人有相同的DNA。”
江屿看她一眼:“所以至少有一件事,是假的。”
***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物业值班室。
经理罗强披着一件制服外套,睡意尚未散尽。他四十岁出头,头顶微秃,说话时总下意识去摸裤袋里的烟。
“江警官,我是真没看见什么人。”他第三次重复,“今晚雨大,但门禁一直正常。外来访客进楼,必须刷身份证或者让住户远程开门。”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的记录。”江屿说。
罗强把门禁后台调出来。
一小时内共有六次通行:三名住户,两名外卖员,一名保洁。每一张人脸、每一个登记号码都能对应到具体的人。
没有林昼。
也没有身份不明的访客。
“消防通道呢?”林晚问。
“一楼门常闭,外面打不开。地库那边有摄像头,谁进谁出都拍得到。”
罗强又调出七楼走廊监控。
时间跳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画面里的林晚打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她却像真的看见了谁,先站着不动,随后侧身,视线停在一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位置。她的嘴唇在动,偶尔点头,伸手,最后甚至向前半步,做出了拥抱的动作。
可她抱住的只有空气。
林晚盯着屏幕。
监控没有声音。画面清楚、连贯,右下角的时间每一秒都正常跳动。走廊尽头的电梯在零点零二分打开,里面同样没有黑伞,也没有人。
接着,林晚独自退回工作室,关上门。
“不可能。”她说。
罗强悄悄看了江屿一眼。
“这是实时上传的云端录像,”江屿问,“能修改吗?”
“我们这儿只有查看权限,删都删不了。”罗强顿了顿,“除非平台公司后台操作。但人家犯得着改我们一栋老公寓的录像吗?”
江屿拷走原文件,又去敲了林晚对面住户的门。
开门的是许老太太。她七十多岁,听力不好,夜里却一直醒着,因为老伴住院,她在等医院电话。
“我听见有人敲门。”老太太说,“三下快的,一下慢的。挺怪。”
林晚向前一步:“您看见敲门的人了吗?”
“看了呀。”
“是谁?”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落在她脸上。
“没人。”
“您再想想。当时门外站着一个女人,黑色风衣,长头发——”
“小林,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老太太声音低下来,“我从猫眼看得清清楚楚。你开着门,一个人说了好半天话,还叫了声姐姐。”
她朝江屿靠近一点,像怕刺激林晚似的,小声补了一句:“她姐姐早死了。那场火,整栋楼都知道。”
门重新关上。
走廊恢复安静。
林晚站在冷白色的顶灯下,第一次觉得这条每天都走的走廊如此陌生。
门禁没有记录。
监控没有影像。
邻居没有看见。
全世界都在告诉她,零点时门外根本没有人。
江屿把那只装着钥匙的证物袋举到灯下。
“至少这个是真的。”他说。
技术员的电话恰好打进来。江屿接通,只听了十几秒,神情便沉了下去。
“知道了。继续查。”
他挂断电话。
“钥匙上的血是谁的?”林晚问。
“你的。”
“不可能。我拿到钥匙之前,手上没有伤。”
“血液快速比对显示,和河里女尸的DNA一致。”江屿看着她,“也和你一致。”
林晚下意识摊开右手。
掌心有一道极细的割口,是钥匙齿留下的。伤口刚刚凝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伤。
江屿继续说:“钥匙上目前只提取到一组完整指纹。”
“谁的?”
“你的。”
林晚望向自家房门。
门镜嵌在门板中央,黑洞洞的,像一只从屋里向外窥视的眼睛。
江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林晚,你得证明今晚来过的不是你姐姐。”
“什么意思?”
“你得先证明——”他停了一下,“这个人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