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姜辰妈妈在广播里哭完的第二天,全校开了动员大会。
操场,升旗台,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让生命延续,让爱传递——为高三五班姜辰同学骨髓配型爱心行动。”
我站在方阵中间,看着那条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
上辈子我站在这儿的时候,胸口别着一枚“爱心志愿者”的红色胸针。
是姜辰妈妈亲手给我别上的。
她说“小燃,你是我家辰辰的救命恩人”。
那枚胸针后来被姜辰扯掉了。
在厕所里。
他说“你配不上这个”。
红色的塑料片掉进蹲坑,浮在脏水上。
“下面有请姜辰同学的母亲讲话。”
姜辰妈妈上了台。四十几岁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话筒递给她,她抖了两下。
“同学们……姜辰从小就没有爸爸……是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底下一片啜泣声。
“他才十八岁……他还想高考……他还想去北京读书……”
我旁边的赵小刚在抹眼泪。
前排的王岩已经哭出了声。
“阿姨求求你们……谁配型配上了……站出来好不好……阿姨给你们跪下了——”
她真的跪了。
膝盖砸在升旗台的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操场上炸了。
“谁配上了快站出来吧!”
“别让阿姨跪着了!”
“什么配型不配型的,捐个骨髓能死吗?”
我听见后面有人喊:“要是有人配上了不捐,那不就是杀人犯吗?”
杀人犯。
上辈子姜辰康复后说“不捐就是杀人犯”的时候,我背后站着的就是这群人。
为我他们鼓过掌。
“大家安静!”张老师冲上台把姜辰妈妈扶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右脚鞋帮开胶了,我妈说这周末给我买新的。
上辈子我没等到周末。
周六那天下午,姜辰在楼梯上推了我。
周日上午,我躺在太平间。
鞋还没买。
“沈燃。”
有人碰了碰我胳膊。
我转头,是班主任。
他压低声音:“你上次说贫血的事,我今天问过校医了。他说你那个血色素只是偏低一点点,不影响采集。”
我看着他。
“张老师,校医说了采集之后的风险吗?”
他顿了一下。
“什么风险?”
“有的人捐完半年血常规都回不到正常值。有的人会长期乏力。有的人——”
“沈燃。”他打断我,语气有点急,“那都是小概率,你是年轻学生,恢复得快。”
“万一是大概率呢?”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张老师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考虑。”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操场方阵里,周围全是口号声。
“救救姜辰!”
“配型成功的站出来!”
“一条命啊!”
我没有动。
风从旗杆顶上刮下来,吹得横幅哗啦啦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让生命延续,让爱传递。”
上辈子我信了。
这辈子。
我收回目光。
台上的姜辰妈妈还在哭。
台下的学生们还在喊。
我只是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了半张脸。
风太大了。
也挺冷的。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我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背英语单词。
刘强走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眶红红的看着我。
“沈燃,你跟我来一下。”
“有事?”
“你来嘛。”
我合上单词本。
跟着他走到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门口。
姜辰的三个跟班都在。
刘强、王岩、孙浩。
上辈子也是他们三个。
姜辰康复后,他们是主力。
厕所里扇耳光的是刘强。
走廊上泼水的是王岩。
楼梯口推我的,是姜辰,但第一个踩住我手的是孙浩。
“沈燃,”刘强双手抱胸,“我们听说了,你是全校唯一配上的。”
我没说话。
“你怎么想的?”
王岩皱着眉:“姜辰都快死了,你还在想什么?”
孙浩在旁边搓手臂:“你要是个人就该去捐。姜辰之前是欺负过你,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要死了你懂不懂?”
“沈燃,”刘强往前一步,“你到底捐不捐?”
我看着他。
器材室的铁皮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我贫血,”我说,“医生说我不适合。”
刘强的表情变了一下:“你——”
“我不捐。”
我说得很轻。
但很清楚。
刘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沈燃你——你是不是人啊!姜辰都快死了你——”
“那你们去配,”我看着他,“你们三个去查了没有?”
三个人同时闭嘴了。
刘强的脸色从红变白。
“我们是他的朋友——”
“朋友不是更应该去配吗?”
风灌进来。
没人说话。
我绕过他们。
往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刘强,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们把我关在器材室里一节课?”
后面没声音。
“我喊了四十分钟没人开。那天零下三度。”
我推开门。
阳光扑在脸上。
背对着他们:“那节课之后我感冒了一个礼拜。你们谁来看过我?”
现场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