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动员大会后的第三天。
姜辰住进了ICU。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是中午，食堂里炸了锅。
“听说昏迷了！”
“医生说再不移植撑不过两周！”
“匹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学校为什么保密？”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上辈子我捐完骨髓之后，姜辰妈妈给我送了三个月午饭。
排骨汤，鸡汤，鱼汤。
后来姜辰好了。
后来汤也没了。
后来姜辰说“你那种人也配喝我家的汤”。
我用筷子戳开鸡蛋。
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
刚咬了一口，手机震了。
我妈。
“小燃，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
“你那个血常规复查结果出来没有？妈不太懂，但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学生病了，要人捐骨髓……你那个血型好像挺特别的……”
我顿了一下。
“妈，我没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妈听人说捐那个特别伤身体……你本来就瘦……”
“嗯，我没事。”
“那你好好吃饭啊，钱不够跟妈说。”
“好。”
挂了电话。
我继续吃鸡蛋。
上辈子我瞒着我妈捐的。
我妈是在我死了之后才知道。
我躺在太平间的时候，我妈跪在医院走廊里哭。
是赵小刚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你妈那天跪了四个小时。
我咽下那口鸡蛋。
用筷子扒了两口米饭。
旁边桌子有人在说：“我听说是高三三班的那个沈燃配上了。”
“真的假的？”
“有人看见他去了校医室做详细检查。”
“那他为什么不去捐啊？”
“不知道……好像说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能比姜辰更不好吗？姜辰都快死了诶。”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嚼了两下。
苦的。
姜辰住进ICU的第四天，下午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姜辰妈妈。
她瘦得更厉害了，颧骨像刀削出来的。
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办公桌腿上，闷响了一声。
“小燃——”
她扑过来攥住我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小燃，阿姨求你了……医生说只有你……只有你能救辰辰……”
她整个人往下坠。
膝盖又要往地上砸。
这一次我没让她跪下去。
我扶住了她。
“阿姨，您别这样。”
“小燃——”
“我身体不适合。”我看着她凹陷的眼睛，“医生说采集对我风险太大。”
“阿姨给你钱！阿姨把所有积蓄都给你——”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阿姨都答应你！你打辰辰也行！你打阿姨也行！你——”
“阿姨。”
我喊了她一声。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的脸。
上辈子她也这样求过我。
她说“好孩子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后来她儿子把我推下楼梯。
她给了五千块。
后来她在监控室里看了三遍录像。
然后说“是意外”。
“阿姨，”我说，“您让姜辰的亲人都去配过了吗？”
她愣住了。
“叔叔那边的家人？表亲？堂亲？”
她嘴唇抖了一下：“都……都配过了……没有……”
“那为什么学校就必须要有一个配型成功的人站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晚霞透进来，映在姜辰妈妈灰白的脸上。
班主任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沈燃，这个事，学校是尊重你个人意愿的，但——”
“那就好，”我转头看着他，“张老师，谢谢您尊重我。”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姜辰妈妈的手还攥着我。
指甲陷进我手背的肉里。
“小燃……”
“阿姨，您别攥着我了。”
她没松。
“阿姨求你了……你不捐……辰辰就会死……”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指节枯瘦，青筋凸起。
上辈子这双手给我送过鸡汤。
上辈子这双手在太平间门口推过我妈妈，说“别闹了，赔你们钱”。
“阿姨，”我慢慢把手抽出来，“您找别人吧。”
我转身往外走。
“沈燃！”班主任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刘强。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眼神盯着我。
“沈燃，你真冷血。”
我看着他。
走廊尽头的夕阳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刘强，你上周三下午在干嘛？”
他愣了一下。
“上周三下午，姜辰在医院化疗。王岩在陪他。孙浩在做配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操场打篮球。”
刘强的脸白了。
“你是他朋友，”我看着他，“他在化疗的时候你在打球。现在你站在这儿说我冷血？”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打篮球怎么了——”
“没怎么，”我绕过他，“打球挺好的。锻炼身体。”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