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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20:32:21

蒋欣怡没有回头。

身后的嬉笑声越来越近,古龙水的味道混着啤酒的酸气,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伸手把工具托盘从尸体旁边挪开,左手轻轻拂过女人冰冷的手臂,像在安抚一个睡着的人。

“哎,跟你说话呢,聋了?”

领头那人绕到她侧面,低头扫了一眼她胸口的工牌。

“蒋欣怡,对吧?

你就是这儿的化妆师?

长得还行啊,怎么干这行?”

蒋欣怡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死者需要整理遗容,麻烦你们出去。”

“噗——” 那人笑得喷出一口啤酒沫。

他身后三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有一个还在拿手机拍,镜头怼到她脸上。

“听到没?

死者,遗容,哈哈哈,还整得挺专业!”

领头那人拍了拍胸口,金链子晃得叮当响,“我叫吴子豪,信龙集团听过吗?

我爸吴天宝。”

蒋欣怡没听过。

她只闻到这人嘴里一股韭菜味。

“我跟你说,今晚哥几个是来见世面的,想看看死人长什么样。

听说你这边刚来了一具挺有意思的?”

吴子豪探头往停尸台方向看,眼睛眯起来,“听说那女的是被人推下楼的?”

蒋欣怡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这动作很轻,但吴子豪看在了眼里。

他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一半,换上一副审视的表情。

“哟,挡什么?

跟你有关?”

“没有。”

“那你挡什么?”

蒋欣怡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条没洗干净的红色痕迹,是昨天给另一具尸体整理时留下的。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死者叫王小娟,会所服务员,前天凌晨被人从楼梯间推下去。

你是她什么人?”

吴子豪的笑僵了一瞬。

“我?

我能是她什么人?

我就…

…路过,好奇,来看看。”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行了行了,不跟你废话了,你赶紧忙你的,我们看一眼就走。”

他边说边朝停尸台那边迈了一步。

蒋欣怡没动。

她站在吴子豪和尸体之间,像一堵薄而单薄的墙。

吴子豪又迈了一步,直接撞上了她的肩膀。

蒋欣怡没被撞开,身体稳住了,但手里的工具托盘“哐”地一声撞在操作台的金属边上,上面的一把镊子滑落在地。

她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吴子豪的皮鞋已经踩在了镊子上。

“让开。”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嚣张。

后面那三个跟班也安静了,等着看戏。

蒋欣怡蹲在地上,看着那只黑色的皮鞋踩住她的镊子。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站起来,没捡镊子,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这就对了嘛。”

吴子豪咧嘴笑了,带着那三个跟班绕过她,凑近停尸台,一把掀开白布。

白布下露出王小娟的脸。

蒋欣怡提前处理好了一部分,伤口被缝合过,但缝合的技术并不完美,因为时间太紧,她只来得及做最基础的清理。

那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的口子,缝得像一条蜈蚣,横在那张年轻苍白的脸上。

吴子豪猛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后面一个人的脚。

“操!”

他骂了一声,“怎么缝得跟个怪物似的?”

后面几个人也凑上来看,其中一个手机都忘记拍了,愣愣地盯着那道缝合线。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吴子豪皱起眉头,侧头瞥了蒋欣怡一眼,那种嫌弃和厌恶毫不掩饰:“你这手艺也太糙了吧?

生前也不好看吧?

这怎么见家属?”

蒋欣怡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慢,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她的目光越过吴子豪的肩,落在王小娟的脸上。

那道缝合线是她亲手缝的,她花了三个小时,一根针一根针地走线,把她破裂的下颌骨和肌肉组织对合到一起。

她想起王小娟被送来时的样子,颅骨凹陷,鼻梁断裂,后脑的伤口因为沾染了太多灰土和碎石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蒋欣怡见过的死人,比吴子豪这辈子见过的活人还多。

“看完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吴子豪愣了一下。

“嗯…

…嗯,看完了。”

吴子豪搓了搓手,像��想赶紧走的样子。

“那就出去。”

“你这什么态度——” 蒋欣怡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说话,但她迈这一步的时候,手顺势按在了操作台上,正好按在王小娟的左手旁边。

指尖触碰到了王小娟冰凉的手指。

一瞬间。

整个世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蒋欣怡眼前“轰”地一声,一片白光炸开,所有声音消失了。

古龙水味,啤酒味,呼出的热气,吴子豪的骂骂咧咧,她的心跳,全部都死了。

她看见一道画面。

画面里,王小娟穿着一件红色的工装背心,站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录音界面。

她脸色发白,眼睛通红,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

走廊尽头亮着“安全出口”的绿色牌子,气味是潮湿的水泥味,夹着一点垃圾的酸腐味。

脚步声。

有人从她身后的楼梯间走了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

王小娟猛回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掉出去。

她张口想喊什么,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已经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狠狠把她往楼梯间里拽!

“你他妈还敢偷拍?”

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酒气。

蒋欣怡看不清他的脸,她只能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很大,镶着几圈碎钻,在她眼前晃过去,晃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我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

…”

王小娟被拽得踉跄,她脚上的拖鞋甩飞出去一只,脚心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她挣扎着,指甲在对方手臂上划过!

“贱人!”

男人骂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

蒋欣怡能清楚地看到王小娟的头被这一巴掌扇得朝一侧甩过去,嘴角有血丝甩出来。

王小娟咬住牙,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对方,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劲:“我拍到了,我发出去…

…你那些龌龊事,我全发出去…

…”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蒋欣怡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露出半颗金牙。

金牙反着灯光,在灰暗的画面里显得格外狰狞。

“那你发啊。”

他松开王小娟的手腕,退后一步。

王小娟低头摆弄手机,手指还在发抖。

她打开的录音界面,没有发送出去,界面还停在那一页。

男人绕过她,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微微弯下腰,在他��根处,他低低说了一句话。

蒋欣怡看不清他的嘴唇口型。

但她看见了王小娟的手机屏幕上,那段录音的进度条,从顶端的“00:00:00.0”在移动,显示在录。

画面推到男人抬起脚,他穿着那双黑色皮鞋,踩住王小娟的胸口,直接往楼梯下面推—— 王小娟的身体向后仰下去,她睁着眼,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声响。

“啊——” 骨头撞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台阶上,一声闷响。

又一声。

又一声。

手机从她手里摔了出去,砸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蒋欣怡看到画面里的王小娟侧躺着,后脑勺抵着一级台阶的边缘,血从她头发底下渗出来,染红了半张脸。

她的嘴唇在动,声带好像还没完全报废,她的眼神直勾勾地冲着蒋欣怡的方向—— “帮我…

…”

蒋欣怡猛然回神。

白光碎裂,声音重新灌了回来。

她听见吴子豪还在骂骂咧咧:“我跟你说话呢你别装听不见,你信不信我让你们经理——” 蒋欣怡猛地低头,看着自己碰触王小娟指尖的左手。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发抖里多了另一种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有一条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隐隐游走,像一根细细的银色丝线。

银线的一端连接着她的掌心,另一端,顺着她的手指,伸向王小娟的方向。

蒋欣怡把手抬起来,那丝线跟着动了——它指向王小娟左手中指的方向,那个位置,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片干涸的褐色污迹,她之前以为是血污,没注意。

可她突然看清楚那片东西的形状——是一片皮肤,比米粒还小。

吴子豪还在说话。

蒋欣怡突然抬头看他。

她目光移到吴子豪的领口,在他脖子上看到一根金链子,链子的最末端坠着一块圆形的小金片,“信龙集团”四个小字刻在上面。

蒋欣怡再看那片皮肤碎片。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线索,但她能感觉到,那根银线在王娟皮肤碎片的方向轻轻颤抖,像一条嗅到气味的蛇。

“你先出去。”

蒋欣怡开口。

吴子豪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先出去。

你挡着光了。”

她的声音平静,但平静得过分。

吴子豪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背有点凉,他撇了撇嘴,招呼那几个人:“算了,走走走,这地方待久了晦气。

哎,你别忘了把那具尸体处理干净了,别到时候有人来找你麻烦——” 他带着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蒋欣怡没有去关门。

她站在那里,盯着王小娟的手指,过了很久。

她伸手,极其小心地拿起王小娟的左手中指,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皮肤碎屑。

银线猛地收紧。

蒋欣怡眼前又闪过一个画面,但这次不是完整的七分钟,而是极短的一闪:一只戴着金表的手,用力抓向王小娟的手臂,王小娟的指甲划拉过他的手背,撕下一小片皮屑。

那只手的主人掌根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疤痕像一条蜈蚣一样爬过他的手背。

画面消失了。

蒋欣怡收回手,站在停尸台前,呼吸粗重。

那道银线还连接着她和王小娟的指尖,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亮。

蒋欣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线像是一条活着的血管,在她皮肤底下轻轻搏动。

她回头望向化妆间门口的方向,吴子豪他们已经走远了,但她还站在原地,她听见自己说:“王小娟,你记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尸体没有回答她。

她也不需要尸体回答。

她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到操作台旁边,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卷保鲜膜和一枚小小的不锈钢镊子。

她重新走回停尸台旁边,掀开白布,用镊子轻轻从王小娟指甲缝里取出那片皮肤碎屑,放入一个密封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蒋欣怡把密封袋揣进工服口袋里,推开化妆间的门,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走了几步,手机震动,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师傅,东西放前台了,那张表我给你找出来了,你查收一下。”

发件人是姜雯,殡仪馆的保洁员,也是蒋欣怡在这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蒋欣怡回了一个“嗯”,转身走向前台的方向。

她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王小娟生前最后一周所有的通话记录。

她扫了一眼排在最末的目标号码,有几通显示归属地是“高阳城白善堂集团”座机号。

蒋欣怡的手指在“白善堂集团”这几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白善堂,白敬远。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前台玻璃门,看到门外夜色里停着的一辆黑色奔驰车。

车还没熄火,大灯亮了灭,灭了又亮。

蒋欣怡的瞳孔微微收缩,她顺手将那张通话记录折好塞回纸袋里,转身往回走。

她身后,那辆黑色奔驰车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更轻更哑:“看见也没用,死人开不了口。”

蒋欣怡没有听见这句话。

她回到化妆间,锁上门,再次站到停尸台前。

这次她碰触的不再是手指,而是王小娟的额头。

她闭上眼,准备再次进入那个因果残影。

她想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

银线重新亮起,她的意识像被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这一次,她看到了。

她看到那双手的主人,掌心有一道旧疤,一只戴金表的手,正伸向她,像一座山一样压倒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存放化妆品的铁柜,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东西稀里哗啦掉下来。

她蹲在地上,额头上冷汗顺着滑下来,湿了衣领。

蒋欣怡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银线没有消散,它正在蔓延——缠绕上了她的无名指。

她看着那条线,没有害怕,她缓缓攥紧了拳,掌心贴住那枚密封袋,皮肤碎屑的棱角隔着塑料薄膜硌在她的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蒋欣怡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带温度,只带着一股决绝。

她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尸体听:“你的证词,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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