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豪的跑车横在殡仪馆门口,引擎盖上的喷漆像泼了一滩血。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金链子搁在锁骨上发亮。
身后那三个跟班蹲在台阶边抽烟,烟灰弹在花圈的白纸花上。
蒋欣怡从侧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手里拎着一袋厨余垃圾,胳膊上套着蓝色的套袖,脸上没化妆,鬓角还沾着一点给遗体上妆时蹭的粉底液。
她已经一晚上没合眼。
“哟,化妆师下班了?”
吴子豪把钥匙往她脚边一扔,“正好,我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具漂亮的尸体,带我去看看。”
蒋欣怡没低头,也没去捡钥匙。
她绕过那串车钥匙,把那袋垃圾扔进门口的绿色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你他妈的聋了?
跟你说话呢。”
吴子豪快步跟上来,伸手想拽她胳膊。
蒋欣怡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吴子豪的手停在半空,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然后他被自己这个反应惹恼,用力推了她肩膀一把:“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蒋欣怡的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喊痛,只是站直,把套袖往上卷了卷。
“你要是来看那具女尸,”她慢慢开口,“白看了。
那案子已经有人报了,警方正在查。”
“警方?”
吴子豪笑出声,“你要说周涛那傻子?
他查个屁。
他连你都没查明白呢。”
这话刺得蒋欣怡眉心一蹙。
吴子豪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嘴里一股烤串味:“听哥一句劝,把自己知道的烂到肚子里。
你在这殡仪馆好好化妆,没人会找你麻烦。”
蒋欣怡没回话,她盯着吴子豪的衣领看了一会儿。
那件亮蓝色的跑车T恤领口蹭着一小片淡黄色的污渍,像沾了什么液体干透的痕迹。
她没多问。
转身推开化妆间的门,径直走向冷藏室。
吴子豪在后面骂了两句,跟班们嘻嘻哈哈地又点了烟。
冷藏室的门很重。
蒋欣怡用力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出来,她打了个寒颤。
小娟还躺在三号停尸台上,白布盖到胸口。
蒋欣怡走过去,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支新的唇刷。
昨夜她给小娟补好的妆容只维持了几个小时,冷藏室干冷的风让嘴唇干裂,她又拿出那支唇膏,准备重新上妆。
指尖刚碰到小娟的手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缝钻上来。
蒋欣怡没有躲。
她甚至把手指收紧了一些。
那阵寒意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烫,像把手指伸进滚水里。
白光在眼前猛地炸开—— 她看见了。
一间昏暗的会所包房,桌上酒瓶七歪八倒,墙上的氛围灯转着紫红色的光。
小娟站在沙发边,手里端着半杯酒,身上还穿着那件银色亮片的工作裙。
吴子豪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拿着一捆现金,在掌心里拍了两下:“你把那个账本的封面拍下来,我出十万。”
小娟摇头。
吴子豪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嫌少?
二十万。”
小娟还是摇头。
这次她开口了:“白老板的东西,我不敢碰。”
吴子豪站起来,手里的现金砸在她脸上。
钞票散了一地,红色的光像血一样在地毯上漫开。
他一把攥住小娟的手腕:“你在这会所端酒端到什么时候才挣二十万?
我告诉你,我是抬举你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小娟跌在沙发上,手腕上一圈红印。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睛却没躲,死死盯着吴子豪:“你怕账本落在别人手里,所以你才找我。
我要是拍了,我会死得更快。”
吴子豪转身摔了手里的酒瓶。
画面在这里断掉了。
蒋欣怡松开手,退后两步,后背抵在冰柜上。
她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娟的脸。
那张脸涂着妆容,安安静静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走出冷藏室,脚步没放轻,撞上了门口的铁架,架子上的遗像框晃了晃。
小娟的遗像里,她眉眼弯弯地笑着,和那个战战兢兢的女服务生完全两样。
蒋欣怡只停了一瞬,继续往外走。
化妆间里,吴子豪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用手机拨弄着什么东西。
听见她进来,他把手机一收,抬眼:“怎么着,想通了,要带我去看?”
“你那天晚上,在‘红袖’会所。”
蒋欣怡这句话说得很平稳,没什么起伏。
吴子豪的腿停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僵了一点:“你说什么?”
“你给小娟二十万,让她拍一个账本的封面。
她不肯,你把钱砸在她脸上。”
蒋欣怡一边说,一边朝吴子豪走过去,“她手腕上的淤青,是你攥出来的。
她死的时候穿的那件银色亮片裙,是你叫她换的。”
吴子豪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缝。
“你他妈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蒋欣怡走到他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下来,手插在套袖口袋,“你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蓝色T恤。
领口上沾的那片黄,是你倒酒的时候溅的。”
吴子豪的脸变了。
先是白,然后红,最后成铁青。
他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他妈…
…你当时不在这儿,你怎么知道?”
蒋欣怡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的视线落在他裤兜上,那里鼓鼓的,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你那块金表呢?”
她问。
吴子豪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用手捂向裤兜。
那个动作太明显了,蒋欣怡几乎能肯定,那块刻着“白”字的金表,现在就躺在他裤兜里。
“你他妈知道什么!”
吴子豪突然暴喝一声,踢翻了脚边的椅子,冲上来一把掐住蒋欣怡的脖子,“小娟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天我是去找过她,但她死的时候我他妈在别的地方!”
蒋欣怡被抵在墙上,后脑勺磕在镜子上,她没挣扎,只是费力地抬起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金属壳,触感冰凉。
她把它举到吴子豪眼前。
正是那块刻着“白”字的表,表带断口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表从哪来的?”
她哑着声音问。
吴子豪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你…
…你怎么会有——” “小娟的右手,”蒋欣怡说,“她把表带扯断了,抓在手里。”
吴子豪的嘴唇开始发白,上下牙磕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转身想跑,脚下被自己的车钥匙硌了一下,整个人扑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欣怡把那块金表重新收回口袋里,声音不大:“你是自己撞上来的,吴子豪。
没人逼你来殡仪馆,没人逼你来找我麻烦。”
吴子豪扶着门框回头看她,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一种赤裸的、像是被猎人踩住尾巴的慌张:“你…
…你要干什么?
你不要瞎说八道!
我没杀她!”
“我没说你杀人。”
蒋欣怡说,慢慢向前走了一步,“我只要你说出来,那晚你让她拍的那个账本,是谁的。”
吴子豪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还没等他出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冷静而浑厚的嗓音:“吴少爷,账本的事,你最好一个字都别漏出去。”
所有人转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廊下,手里夹着半支烟,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水泥地上。
他五十岁上下,两鬓灰白,脸上挂着一副和善的笑,但那笑容凉得像殡仪馆的冷柜。
男人把烟蒂掐灭,踱步走进化妆间,视线扫过吴子豪惨白的脸,最后落在蒋欣怡身上,微微停顿。
“蒋小姐,久仰。”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鄙姓白,白敬远。”
蒋欣怡没有伸手。
白敬远也不尴尬,把名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推过去,像在推一枚棋子:“你手上的那块金表呢,是我去年送给吴少爷的生日礼物。”
他笑了笑,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化妆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层:“小姑娘,有些东西,碰不得。”
就在这一瞬间,蒋欣怡的眼睛捕捉到一条极淡的黑线从白敬远手腕上垂下来,另一头拴在吴子豪的脖子上。
线没有断,反而越收越紧。
她握紧口袋里的金表,指尖感觉到表盖内侧那道细痕的纹路。
那不是磨损,是刻痕。
有人用刀尖在表壳里刻了一行字。
字很浅,但分明是一串数字。
白敬远仍然笑着,眼睛里却像结了冰。
蒋欣怡的心跳一点一点稳下来,眉头轻轻松开,声音平静:“白老板,您的东西,确实在我这儿。
不过,我觉得您可能更想知道,表里面还藏着什么。”
白敬远脸上那点笑没了��他往前一步,皮鞋跟碾地:“你再说一遍。”
蒋欣怡把表举到灯下,表盖内侧的刻痕亮得清清楚楚。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三,零,七,一。”
话音落下,化妆间角落那排冷柜最里侧,指示灯猛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