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柳河殡仪馆门口的街灯还没灭,昏黄一团,照在地上像泼了一层浑浊的油。
蒋欣怡蹲在侧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豆浆,指节冻得发白。
殡仪馆的锅炉房在身后嗡嗡响,像一头年迈的野兽在喘气。
她昨晚没睡。
确切地说,从摸到那具女尸的皮肤开始,她就没合过眼。
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小娟从楼梯上滚下去,后脑勺撞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滚烫的血漫出来,渗进地砖缝里。
凶手站在顶层,往下探了探头,金表在灯下晃了一道光,然后转身走了。
蒋欣怡把那杯豆浆放在膝盖上,右手轻轻张开。
掌心还有一点残留的麻木感,像冬天舔过铁栏杆后被扯下一层皮。
这就是因果眼的后劲。
每次触碰死者之后,那种冰凉的感觉会在身体里盘桓很久,直到下一个死者出现,才会被替换掉。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
是很多辆。
轰——嗡——轰——嗡—— 整齐划一,像一支车队正在逼近。
蒋欣怡抬起头,顺着殡仪馆大门外的长街看去,一列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车灯射穿晨雾,光束像刀子一样捅开灰白色的空气。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奔驰,车标上缀着小小一颗钻,在晨光里闪得刺眼。
后面跟着四五辆同款,再后面是一辆加长商务车,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的什么人。
车队在殡仪馆门口停了。
引擎熄火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几扇车门同时打开。
每个车门里都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高都差不多,发型也都是清一色的短寸,像流水线上拧下来的一组零件。
他们没说话,齐刷刷站成两排,手背在身后,腰杆笔直。
蒋欣怡把豆浆放下来,眯了眯眼。
这种阵仗,她见过一次。
三年前在法院门口,她追着林雪的灵车跑出两条街,被一群穿同样西装的人拦住。
领头的递给她一张名片,白善堂集团。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现在知道了。
白善堂总裁办主任,唐浩。
她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名字,像从档案柜里扯出来的一张卡片。
加长商务车的门被推开,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他个子不高,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某个中学的教导主任。
如果只看脸,谁也想不到这张脸背后沾着多少血。
唐浩。
蒋欣怡没有站起来,她就那么蹲在台阶上,抬头看着这个越过人群朝她走来的人。
唐浩走路的步子不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嗒。
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你是蒋欣怡?”
语气很客气,像来做家访的老师。
蒋欣怡没说话,把豆浆杯往垃圾桶方向轻轻一推。
豆浆杯没进垃圾桶,滚了两圈,停在垃圾桶脚边。
她没去捡。
唐浩也不介意,侧过身,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那排车队:“这么早来打扰,不好意思。
白总听说柳河殡仪馆有一位手艺很好的遗体化妆师,想请蒋小姐过去帮个忙。”
“什么忙?”
蒋欣怡问。
声音干哑,像一夜没喝水。
“白善堂有位老员工过世了,”唐浩推了推眼镜,“算是白总的身边人。
白总希望体面一点,别的人他信不过。
听说您入行三年,手法好,脾气也稳,就想请您去给他整理一下遗容。”
他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蒋欣怡注意到一个细节:唐浩说话的时候,右手插在羊绒大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正常人就算再随意,在这种大清早的冷天里,要么搓手,要么插兜。
但他那只手始终没有动过,甚至连口袋的布面都没有被牵动。
里面握着东西。
蒋欣怡站起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
她可以确定那不是手机,因为手机不会让人握得这么紧,紧张到肌肉僵住,把大衣的口袋都绷出一条细线。
“我手艺确实不错,”她开口,“不过来殡仪馆请人,一般都会先打个电话预约。”
唐浩的笑容没变:“我们来得急,白总昨晚半夜才收到消息。
他已经派人打过电话了,可能您还没看到。”
蒋欣怡没接这个话茬。
她余光扫了一眼停在最后面的那辆黑色轿车,车身比前面几辆都旧,落了一层灰,车窗开了一条缝。
里面应该坐着人,但看不清是谁。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唐浩脸上。
“老员工叫什么?”
“姓孙,孙德发。”
唐浩微微向前一步,“生前是白善堂食堂的采购员。”
采购员。
蒋欣怡心里咯噔一声。
林雪还在白善堂财务部的时候,曾经跟她提过一个名字。
有一次周末,林雪抱着一摞文件回家,蒋欣怡问她怎么加班还带东西,林雪说:“有个孙大叔今天请假没来,他管的东西太多了,我得替他把账理一理。”
蒋欣怡没多问。
但现在这三个字从唐浩嘴里说出来,她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孙德发。
林雪的老同事。
账。
唐浩看着她,似乎在等一个答复。
那几个黑西装的男人也看着她,目光像钉在墙上的钉子,不动弹。
清晨的风从殡仪馆门口灌进来,蒋欣怡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还有锅炉房里飘出来的柴油尾气。
她应该拒绝的。
她应该说我今天有别的活,你们走吧。
可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小娟的脸。
“尸体在说话。”
蒋欣怡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那点冰凉还在,像一枚按在皮肤上的硬币。
如果孙德发真的是林雪提过的那个孙大叔,那么这个人身上,可能也缠绕着和她妻子之死有关的因果线。
“什么时候?
“她问。
唐浩的笑容加深了些:”现在。”
蒋欣怡跟着唐浩走向那辆加长商务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两米。
她走得不快,经过那些黑西装男人身边时,她能闻到他们身上同一个牌子洗衣液的残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金属气息,那种味道长期握枪的人会带出来。
她面不改色,拉开后座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的暖气很足,皮座椅上传来一股皮革混合车载香薰的味道,甜得有些发腻。
蒋欣怡把身体往后靠,侧过头看向窗外。
晨雾还没散,殡仪馆的铁门在车边缓缓后退,门口那块“柳河殡仪馆”的白底木牌在雾气里越来越小。
车里没开灯。
唐浩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语气还是那么客气:“蒋小姐要是累了,可以在车上眯一会儿,路不远。”
蒋欣怡没回话。
她低头,视线落到自己膝盖上。
副驾驶座椅侧面的缝隙里,卡着一片泛黄的东西。
她没去碰,只是用目光辨认了一下,那是一张照片的边角,纸质发皱,像是被揉过之后又塞进去的。
她隐约能看到照片上露出半张脸,是个女人,长发,嘴唇微微翘着。
蒋欣怡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张脸了。
那是林雪。
她妻子林雪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白善堂总务主任的车上?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前探,还没碰到照片边缘,副驾驶座上的唐浩忽然偏过头来:“蒋小姐,看什么呢?”
蒋欣怡收回手,面不改色:“没看什么,坐车无聊,看到座椅缝里有片叶子。”
唐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笑了笑,转回前方。
蒋欣怡轻轻吸了口气,喉咙里像吞了一块冰。
车驶出柳河街,拐上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路牌上写着两个字:“白鹭路。”
殡仪馆早就看不见了。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挡风玻璃照出一层浅白色光斑。
蒋欣怡忽然问了一句:“孙德发怎么死的?”
唐浩没回头,声音平静:“昨晚在家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摔了一跤?
在什么地方摔的?”
“浴缸里。
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他家属怎么没来?”
唐浩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衬衣下摆擦了擦镜片:“孙德发没有家属。
离婚十多年了,唯一的儿子在国外,联系不上。
白总心善,见不得自己员工走了连个体面都没有。”
蒋欣怡没再说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建筑从商铺变成厂房,厂房又变成荒地。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薰味越来越冲,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她不知道孙德发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她知道,一个人摔倒在浴缸里,后脑勺砸在瓷面上,溅出来的血会混着洗澡水,顺着地漏流下去,水会变成淡粉色。
那种颜色的水,她见过。
她在殡仪馆工作三年,见过太多摔倒的死者,有的真是意外,有的不是。
车停在白善堂总部大楼门口。
这栋楼不高,十二层,外墙贴深灰色大理石,门口立着一尊石狮子,眼睛瞪着正前方。
跟高阳城其他商务楼相比,它甚至算得上低调,可这栋楼的地下室有多大,蒋欣怡没进去过也知道。
林雪生前提过一次。
那时候林雪有几分醉意,枕在她腿上,闭着眼说:“欣欣,白善堂这栋楼,地上十二层,地下我数过,至少有七层。
你信不信?”
蒋欣怡当时以为她喝多了。
现在想来,林雪可能没醉。
唐浩先下车,替她拉开后座门:“蒋小姐,请。”
蒋欣怡下了车,双脚踩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楼顶的天线上停着三只乌鸦。
乌鸦在叫,声音又尖又涩,扎耳朵。
她没理会,深吸一口气,跟着唐浩走进了大门。
大堂很安静,前台的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制服,垂着脑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不敢抬头。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唐浩侧身让她先进。
电梯里镜面冷白,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唐浩按下“B2”键。
电梯往地下沉去。
蒋欣怡看着数字跳变:B1、B2…
…电梯没有停,继续往下,B3、B4。
蒋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唐浩按下的明明是B2,可电梯还在往下走。
“唐总,这是去几楼?”
唐浩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一张面具:“白总在B5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