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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20:32:21

车队停稳以后,引擎声却没有立刻熄掉。

一长排黑色轿车横在柳河殡仪馆门外的空地上,车灯还亮着,照得那扇灰扑扑的铁门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鱼。

打头那辆奔驰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伸出一截戴着玉扳指的手,手指朝门口点了点。

车队中段往后,走下来四个穿黑夹克的壮汉,动作齐整,像从流水线上下来的。

其中一个拉开后备箱,弯腰拖出一只黑色的裹尸袋,袋子很沉,拖在地上,拉链处的布面鼓起一大块,像装着半袋湿泥。

壮汉也不打招呼,直接把裹尸袋丢在殡仪馆正门口的台阶前。

砰。

那声音闷得不像话。

像一袋肉从高处摔下来,脊骨撞着台阶,骨头的震荡顺着台阶往上爬,传进蒋欣怡的脚底心。

她蹲在侧门台阶上,手里那杯凉透的豆浆抖了一下,溅出两滴落在手背上。

凉的。

那辆奔驰的后排车门这才打开,出来一个瘦高男人,白西装、白皮鞋,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一个抱着保温杯的短发女人。

男人站在车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殡仪馆的招牌,像是嫌招牌上的漆不够亮,眉头拧了一下。

他说:“出来个人,把这袋子收进去。”

没人动。

殡仪馆上早班的两个师傅站在大厅门里,隔着玻璃,谁也不敢先迈腿。

管后勤的老头还在刷锅炉房的大铁门,听见声儿,把刷子一搁,远远瞅了一眼,又把刷子拿起来,继续刷,装没听见。

白西装男人等了三秒,不耐烦了,踢了裹尸袋一脚:“我说了,出来个人。

老赵呢?

让赵经理来。”

那两个师傅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矮个子的终于转身,跑进去叫人。

白西装男人没进去,他就在台阶那儿站着,抬手看了看表。

蒋欣怡离得有些距离,但晨风很静,她能听见表链在袖口下转动的金属声。

那道声音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小娟摔下楼梯时那道金表折射的光。

她站起来,把那杯凉豆浆搁在台阶上,擦了擦手,往门口走去。

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看见她走近,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没来得及换的蓝色套袖上停住,嘴角动了动:“你是这里的?”

“我是化妆师。”

蒋欣怡停在裹尸袋前面,“请问,这具遗体什么情况?

有家属吗?

有死亡证明吗?”

“你跟我谈这些?”

白西装男人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多出来的尸体,你们收了就是。

哪来那么多话。”

他身后的短发女人说话了,声音又细又尖:“不是白收,钱会给。

你只管签收,别的不用管。”

蒋欣怡没接这句话。

她蹲下去,手按住裹尸袋的拉链头。

指尖触到拉链的瞬间,她先碰到布料底下鼓起的轮廓,那轮廓又硬又沉,像一根被掰断的钢管。

她拉开一截拉链,露出里面一张脸。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颧骨高,下颌削瘦,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

嘴唇已经白了,糊着干掉的血皮。

后脑勺处的袋子里侧浸透了一片暗红色,还没完全干透,黏腻的湿气顺着布面漫出来,那股味道和别的尸体不一样,带着一种浓烈的铁锈味,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脏器腥气。

蒋欣怡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雯跑出来了,还没跑到跟前,先“啊”了一声,捂着嘴,停在门框后面:“蒋欣怡,你别碰他。

你——” 蒋欣怡没回头。

她已经把右手伸进裹尸袋,握住了死者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僵得厉害,指节因为尸僵微微弓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触感像接通了一根导线。

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死者的皮肤底下涌上来,顺着蒋欣怡的指腹钻进她的骨头里。

她眼前没有亮起画面,但脑子里猛地窜过一阵强电般的眩晕,像什么东西在太阳穴两侧打了两个结,猛地一拽。

就是这种感觉。

她闭上眼,再睁开。

一片混浊的灰白色残影浮在她视网膜底层,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噪点。

噪点慢慢沉下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堆满纸箱的杂物间。

光线很暗,只有顶上一盏白炽灯,灯管闪烁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那个死者靠在纸箱上,大口喘气。

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一边喘,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是一沓用皮筋捆住的票据,纸页卷了边,上面印着红章。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

一双黑色皮鞋,裤脚熨得笔直,腕间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死者抬起头,看到来人,手里的票据一下掉在地上,他往后缩:“我、我什么都没看,我只是——” 那人没让他说完。

那人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根铁管,管头包裹着一层灰色胶皮。

铁管砸在死者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劈柴劈在湿木头上的声音。

死者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纸箱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他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

那只握铁管的手伸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塑料袋,然后把票据塞进去,转身走了。

画面在那一刻静止。

蒋欣怡被迫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一串被风吹灭的蜡烛。

喉头那块突起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最后一口空气。

嗡—— 蒋欣怡眼前一花,画面断裂。

她猛地收回手,指节发白,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那一刻,殡仪馆门口静得能听见锅炉房排气管的嗡鸣声。

白西装男人皱着眉问:“你干什么?

摸什么呢?”

蒋欣怡站起来,稳住呼吸,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向白西装男人。

这人不知道。

她心里那个念头在脑壳里翻了一下:他不知道死者死前见过谁,不知道那个人手里有金表。

她把裹尸袋的拉链重新拉回去,拉链到头时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可以。”

她说,“这人我收了。

名字?”

白西装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用名字,登记个毛。”

“那不好意思,”蒋欣怡��直,把手插进套袖里,动作不急不慢,“没有名字,不签收。”

白西装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语气冷下去:“你一个臭化妆的,搁这儿跟我讲规矩?”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四个壮汉也跟着挪了一下步子,像一群黑夹克结成的墙压过来。

姜雯在后面急得直抠门框,小声叫:“蒋欣怡,算了,算了…

…”

蒋欣怡没动。

风从殡仪馆侧面的巷道上吹过来,裹挟着一股焚烧炉的焦炭味。

她盯着白西装男人的手腕,那表链很细,银白色,是块百达翡丽的入门款,不是金表。

她缓缓开口:“我可以不登记,也可以签收。”

“那你把钱留下。”

白西装男人笑了,好像听到什么滑稽话:“成,五千,够了吧?

遗体接运、化妆、火化,一套走完。”

他朝那个短发女人扬了扬下巴,女人从包里数出钞票,啪地甩在裹尸袋上。

那捆钱落在裹尸袋上,在空气中带起一阵风速,砸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蒋欣怡看着那捆钱,没动。

“我不收现金。”

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家属也好,单位也好,走正规流程。

哪怕你们白善堂要火化,也得拿死亡证明来。

死人进了我的门,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不是为了钱。”

白西装男人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他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蒋欣怡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行。

妹妹,行。

你记着叫什么名字。”

蒋欣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蹲下,双手插进裹尸袋两侧的提手里,把那具沉重的尸体从台阶上往殡仪馆大厅里拖。

她力气不算大,那具尸体拖得她腰往下塌,肩膀一晃,但她咬着牙没松手。

白西装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捆还在原地的钞票,没捡,转身走回车边,上车前回头朝她喊了一声:“记好了,到时候别哭。”

车门一关,引擎声轰然启动。

几辆黑色轿车掉头离去,车胎碾过殡仪馆门前那道积水,溅起一道泥水,甩在门柱上。

车队走了。

殡仪馆门口又只剩下那台灰扑扑的排气管和锅炉房的嗡嗡声。

姜雯这才敢从门框后面走出来,伸手帮蒋欣怡托住裹尸袋的底部,一上手就被那重量惊得抽了口凉气:“这里面…

…这也太沉了吧。

这谁啊?

他们怎么扔下人就走了?

这…

…”

蒋欣怡喘了口气,把裹尸袋拖进停尸间门口,这才松手,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右手掌根处一片冰凉。

不是冷气那种凉,是一种骨头缝里的凉意,像刚结冰的井水浸过一遍。

她又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里那只金表。

表盖边缘有一条细窄的划痕,金色的表盘、黑色的表带,和她上次在小娟案里看到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

蒋欣怡抬起头,看了一眼停尸间里那排冰冷的抽屉。

小娟躺在最里面那格。

现在,这个眉上有疤的男人躺在新的格子抽屉里。

两具尸体,同一只手。

她正要站直,余光瞥见裹尸袋拉链头旁边的布料夹层里鼓起来一个小包。

蒋欣怡蹲下来,拉开拉链,伸手探进尸体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指尖碰到一样硬邦邦的小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

一块灰色格子布包着的东西。

布面被血浸透了大半,干涸后结成一整块硬壳。

她一层层翻开,里面是一只断裂的金表。

表盘摔碎了半面,指针停在10点47分,表盖上刻着一个篆体的“白”字。

蒋欣怡握着那块表,指腹摩挲着表盖上那道划痕。

同款。

一样的白字,一样的划痕。

不是同一块。

是同一批。

死的人身上带着另一块一模一样的金表。

她正盯着表盖出神,停尸间最里面那排抽屉的角落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柜里动了一下。

蒋欣怡猛地抬头:“谁?”

没有人回答。

停尸间的白炽灯管闪了两下,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排抽屉一动不动,铁皮表面结着一层薄霜。

她握着那块金表,一步一步朝那排抽屉走过去。

走到第三个抽屉前时,裹尸袋里传出一道又沉又哑的声音,像有人用砂纸在刮玻璃:“你…

…拿的是我的表…

…还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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