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微波炉“叮”了一声。
王星把塑料饭盒拿出来，掰开一次性筷子，蹲在台阶边上吃了两口。米有点硬，鸡胸肉也柴，咽下去时像往嗓子里塞纸。外头的风卷着热气往街面上扑，送餐箱还挂在电动车后座，保温层被晒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手机架在膝盖上，屏幕里是一场正在直播的副本攻略。
标题挂得很大。
【曜神公会S级天团公开攻略“白鹭馆”】【收尾战实况】
画面里的场馆像一只被掏空的白盒子，观众席塌了半边，灯带一圈圈亮着，把中央战场照得没有死角。三名近战玩家顶在最前面，身上的防御光层已经裂了，法系职业站在后方抬手压阵，辅助负责续命，整个阵型像教科书，挑不出什么毛病。
屏幕下方滚着满屏弹幕。
“稳了。”
“曜神这把要刷新纪录。”
“这就是顶级公会。”
王星又扒了一口饭，没跟着起哄，只抬手把音量调低一点。
他认得这种收尾局。
越是看着要结束，越容易出事。
不是他会算命，是他见得多。系统降临以后，城里这种直播攻略已经成了日常。有人靠看人闯关打发晚上，有人把它当比赛看，也有人看着看着就把命押了进去。只有少数人知道，真正能把人吞干净的，往往不是副本开头那一阵乱，而是所有人都觉得差不多的时候。
直播镜头忽然一抖。
下一秒，场馆上空那只已经被打到残血的白羽巨鸟停住了。
它没往下扑，也没继续掉血，翅膀悬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站在最前面的曜神队员明显愣了一下，盾墙没跟上半拍，侧面的解说声音还在往外蹦。
“收尾阶段应该没有问题，曜神这套阵——”
话没说完，画面里的巨鸟脖颈往后一折，整个身子像被一只手从里头撑开。
羽毛炸开，骨头外翻，原本的躯壳在半空裂成两半，一团黑得发粘的东西从里头站了起来。
不是孵出来。
是把那只鸟从里面撕了出来。
弹幕安静了一拍，随即直接爆了。
“这什么玩意？”
“隐藏Boss？”
“白鹭馆有二阶段？”
“情报里没写！”
便利店老板正拿抹布擦柜台，看见王星一直盯着直播，顺嘴问了句：“又有人进本啊？”
王星没抬头：“快死人了。”
老板哎了一声，以为他在开玩笑，扭头去给人找零钱。王星手里的筷子停住，眼睛盯着那团从鸟尸里站起来的东西。
它没有具体形状。
至少直播镜头里看不清。
像一截被火烧过的骨架，外头挂着没散干净的黑壳，四肢比人长，背后拖着几根断掉的羽骨。最怪的是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在该长眼睛的位置裂着两道细缝，缝里亮着灰白的光。
镜头只给了它一个正面，最前排那名盾战玩家就像被卡住了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秒被它一巴掌拍飞，撞进观众席塌下去的断层里。
解说的声音一下拔高：“队长被打飞！治疗跟上！快跟上！”
话还没落，第二个前排也退了。
不是正常后撤，是脚下一乱，自己朝后绊了一步。后方负责控场的玩家抬手放出锁链，锁链刚碰到那东西的脚，整个人就开始发抖，像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画面，技能直接断掉。
王星把饭盒往台阶上一放，油渍蹭到手背，他也没管。
“视线。”他低低说了一句。
那东西在用视线压人。
不是魅惑，也不是精神攻击那一套老路数。更像把人脑子里最怕的东西直接掀出来，塞到眼前，逼你自己乱。
直播画面切到侧角度，观众能看见曜神的天团还没散，可每个人的动作都开始走样。有人出刀慢了半拍，有人脚下踩错位，还有一个辅助玩家明明在抬手施法，蓝色光环却套到了空气上。
场馆边缘升起一圈白色光墙，把出口整整齐齐封死。
弹幕里已经有人开始刷“完了”。
王星盯着那圈光墙，嘴里那点饭味一下没了。他摸过手机，准备切走直播，屏幕中间却先一步弹出一行字。
黑底，白字。
没有提示音，也没有系统常见的浮窗边框。
【检测到S级任务“白鹭馆”失控。】
【原执行队伍任务完成率：9%。】
【是否强制接管？】
下方只有两个选项。
【是】
【否】
再下面还有一句。
【接管失败，精神湮灭。】
王星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便利店门口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井盖，发出咣的一声。老板在身后喊：“小王，你饭不要了？”
王星盯着那四个字，喉结上下动了动。
精神湮灭。
系统的字不多，吓人倒是一直有一套。前几次也一样，给点甜头，再把命摆上台面，像怕他忘了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他蹲在台阶上没动，视线又回到直播画面。里面的人已经开始死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爆头断肢，那样太快了。那东西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负责控场的男玩家就自己把锁链缠到了脖子上，整个人翻着白眼往后栽。另一个法师更干脆，像被谁推了一把，转头一头撞向半塌的立柱，额头开了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解说已经慌了，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精神干扰，应该是精神干扰！曜神的人稳住！别看它！都别看——”
镜头里，没人稳得住。
王星抹了把手，把油蹭到裤腿上，点了【是】。
屏幕上的字立刻散开，像一层灰被风吹走。
新的提示跳了出来。
【接管成立。】
【任务身份：未登记接入者。】
【正在分配临时路径。】
【剩余进入时间：03:00】
王星拎起饭盒，扔进旁边垃圾桶，顺手捞起电动车钥匙。
老板在后头探头：“饭钱还没扫！”
“记账。”王星已经跨上车。
“你上个月那二十六——”
老板后半句被电机声盖住。王星一拧把手，车直接冲了出去。
晚高峰还没散，主路堵得发亮，尾灯连成一片。白鹭馆副本开放在老城体育片区，平常有活动时就容易堵，今天再加上直播，外围的路更难走。王星没往大道上挤，车头一偏，钻进旁边的旧巷。
他跑外卖跑熟了这片地方，知道哪条路没监控，哪面墙后头有豁口，哪条废弃消防道能直接穿进体育片区背面。
手机被他塞进支架，画面还在播。
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场馆里最后一个治疗玩家已经开始哭了，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喊什么，直播声音太乱，根本听不清。有人在公屏刷“快撤”，也有人骂曜神为什么不开强退道具。王星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副本信息条，强退按钮早就灰了。
这不是普通封闭战。
是任务规则锁死了他们。
系统把临时路径一点点标在他屏幕上，像有人拿白粉笔在城市地图上随手画线。王星从一条报废公交站后头拐进去，绕过施工围挡，最后把车停在一堵旧墙外。墙后面是白鹭馆的仓储区，平常给餐车送货的人会从这里进。
他抬头看了一眼。
白鹭馆上空亮得发白，副本展开时撑开的结界像倒扣下来的玻璃罩，把整个场馆连同半片停车场都盖在里头。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线，远处能看见几辆应急车停着，红蓝灯在结界表面来回晃。
王星把送餐箱摘下来，打开，里面不是外卖，是平常跑单顺手塞进去的杂物：扳手、绝缘胶带、细钢索、小手电、一次性雨披、两瓶运动饮料，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玩家进副本带武器带药剂，王星没那些东西。
他带的是日子。
系统提示还在跳。
【临时路径已生成。】
【建议入口：C4维修通道。】
“建议个屁。”王星低声骂了一句，拎起钢索和手电，沿着墙根往前走。
C4通道早两个月就封了，网上新闻说是管道爆裂，实际上他前天刚从那儿抄近路送过奶茶。系统给的路线能用，但不一定是最省命的。
他踩上墙边堆着的空调外机，攀住防护栏翻了进去。落地时鞋底蹭过碎石，发出一串轻响。仓储区里黑得厉害，只有应急灯隔一段亮一个，光线全是惨绿色。空气里有股塑料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
他没急着往里冲，先把直播切小窗，边走边看。
场馆里的战线已经彻底乱了。那个从鸟尸里钻出来的东西不急着追人，就站在中央，每次抬头，总有人动作走形。王星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视线锁定。
问题不在它强不强，在于没人敢跟它对上眼。
不看，躲不过攻击。
看了，脑子先乱。
王星在维修走廊口停下，伸手拽了下墙边挂着的消防水管，没拽动，又换了个方向，硬把阀门扳开半圈。锈住的金属发出一阵牙酸的摩擦声，细水先漏出来，紧接着喷头一节节震开。
很好。
有水就有东西能滑。
他继续往前，穿过一段堆满清洁车和折叠椅的通道，在一处半开的卷闸门前停住。门缝外头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巨大的东西在拍地。王星蹲下去，从缝里往外看。
这里正对观众席后方的维修层，比战场高出一截，能俯看半个场馆。
他看见了那只东西。
离近了，比直播里还难看。
它站在满地白羽和骨头中间，像从尸体里拽出来的影子，四肢长得不匀称，肩背斜着，头却抬得很正。那两道灰白色的眼缝扫过去，地上一个还想爬起来的玩家立刻抱着脑袋蜷成一团，手指在地面抠出一串血痕。
王星没多看，把视线挪到别处。
他先看结构。
场馆上方吊着两排广告架，右侧那排已经被先前战斗打歪，连接点只剩两处。中央舞台喷淋系统开了一半，水没下完，地面湿一块干一块。观众席前排塌了三列，留下一个斜坡，最底下全是碎钢架。再远一点，侧边立柱有裂纹，裂得不深，但够用。
他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能做文章的地方不少。
卷闸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满脸是血的曜神队员踉跄着退到维修层入口，手还在发抖。他抬头看见王星，整个人先愣了一下，像没明白这里为什么会冒出来一个穿工服的人。
“你谁？”
王星没答，指了指他背后：“后头。”
那人下意识回头。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白了，身体僵在原地，像看见了什么极吓人的东西。王星知道不能让他继续盯，拎起旁边清洁车上的塑料桶，照着他脑袋就扣了下去。
“低头！”
桶底砸得闷响一声，那个队员被砸得跪下去，嘴里骂了句脏话，人倒是从那种发僵的状态里脱出来了。他一把扯下塑料桶，抬头就想发火。
“你——”
“想活就别看它。”王星打断他，“能站起来吗？”
那人喘得像风箱，握刀的手抖得停不住：“你他妈谁啊？”
王星已经从他身边挤过去：“送外卖的。”
“你有病吧！”
“有啊。”
王星头也没回，“所以我进来了。”
他冲进维修层边缘，捡起一根断掉的金属撑杆，照着右侧广告架的连接点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下，没断。
第二下，螺栓松了半寸。
场馆中央那个东西像察觉到了什么，头抬起来，灰白色眼缝朝上扫。王星只看了一眼广告架的影子变化，没跟它对上，借着立柱遮挡往左一翻，撑杆第三次抡出，直接把最后一处固定点砸开。
整排广告架带着金属骨架朝下砸。
轰的一声。
水花、钢架、灯带碎片全扑向场馆中央，正在追杀人的那东西被迫横移半步，脚踩进喷淋积出来的湿区。王星抓住这个空当，又拧开第二组消防阀门，头顶喷头接连炸开，水沿着高处平台往下冲，地面那块湿区一下连成片。
下面有人反应过来了，嘶声喊：“它脚下会滑！把它往右边赶！”
有人照做，也有人还在乱。王星没指望他们真能配合，只看准那东西右后方那段已经裂开的立柱，拎着撑杆往另一边狂奔。
那东西果然朝他来了。
不是因为他伤害高。
是因为他最碍眼。
维修层栏杆被它一爪扫断，碎铁往下掉。王星没停，踩着湿滑地面冲到立柱前，拿撑杆别进裂缝，又把旁边一辆废弃升降车的锁扣踹开。升降车失去固定，带着上头一整排工具箱往斜坡下滑。
金属撞金属，响得人牙根发酸。
那东西追得很快，踩进水区时脚下还是打了个滑，身形歪了一下。就是这一歪，斜着滑下去的升降车正好撞到它腿侧，把它整个带偏半步，后背重重磕在裂柱上。
咔的一声。
立柱裂口扩大。
场馆上方的顶灯开始乱闪。
直播镜头里，弹幕直接炸穿了屏幕。
“卧槽？”
“他在干嘛？”
“这谁啊？”
“外卖员？”
“不是，真有用？”
王星撑着栏杆喘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钢杆差点抓不住。那东西在柱子底下抬起头，灰白眼缝第一次真正对准了他。
这一眼撞上来时，他后颈像被人拿冰水浇透，耳边一下安静了。
没有场馆，没有直播，也没有灯。
他看见一张桌子。
很长，很黑，桌面上摆着一排发亮的筹码。有人坐在桌子另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边。桌子下头垂着很多影子，密密麻麻，像有人把无数条命拴在那儿，任它们拖着地走。
王星只看见一瞬。
下一秒，他一口气喘上来，肺里火烧一样疼，手指却已经先一步抓住旁边掉下来的断线灯架，狠狠砸向那东西头顶。
“看你妈。”
断裂的灯架擦着那东西脸侧砸下去，没造成多重的伤，却让它本能抬手挡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王星看见了。
它不是没有弱点。
它的动作会被“失衡”打断。
不是打伤，不是打疼。
是失衡。
对这种靠视线压人的东西来说，只要它站不稳，规则就会漏缝。
场馆另一侧剩下的曜神队员也抓住了这口气，有人拖着伤腿顶上来，长枪横扫，把那东西往湿区里逼。另一个法师咬着牙重新抬手，这回没敢看目标，只对着王星砸出来的断口位置放技能。
白光轰下去，地面炸开一道长痕。
那东西的右腿终于往下一沉。
只沉了一点。
够了。
王星低头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亮了。
上面跳出新的系统提示。
【接管完成。】
【权限转移开始。】
【当前临时权限：战场结构识别、失衡点优先标记。】
【请继续维持任务主线。】
他盯着那几行字，胸口还在起伏，指节勒得发白。
下面那东西已经重新站直，灰白眼缝里那点光比刚才更亮。场馆里的曜神队员也全看向了他，有人脸上还挂着血，眼神却不一样了。不是把他当成救兵，更像在看一件突然闯进战场、还把规则撞裂的怪东西。
王星抬头望向中央战场，撑杆在手里换了个角度。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局真正失控的，可能不是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