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局真正失控的,可能不是Boss。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场馆中央那团东西就又动了。
它没有冲,也没有吼,只是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抬起来,灰白色的眼缝在半空中轻轻一转。下一秒,先前还顶在左侧的长枪手突然往后一退,枪尖偏得离谱,差点把自己人捅个对穿。后排刚喘过一口气的法师也像被人从后颈捏了一下,咒文念到一半卡住,手背上的青筋全绷了出来。
“别看它!”
有人在下头喊,声音已经哑了。
没什么用。
不看,它照样在你脑子里翻。
王星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系统给的提示还挂着,字不多,白得发冷。
【当前临时权限:战场结构识别、失衡点优先标记。】
【请继续维持任务主线。】
他盯着“维持任务主线”那几个字,舌尖抵了下后槽牙。
以前系统给他的活儿都短,一局一刀,狠狠干完,拿到能拿的东西就撤。像白鹭馆这种规模的,他也是头一回撞上。它没直接告诉他该怎么赢,只给了一点看得见却摸不透的权限,像在看他会不会自己把局拆开。
场馆里那头怪物又被人逼回了湿区边缘,脚下一歪,右腿沉了一点,可下一秒它就借着断裂的广告架碎片一撑,整个身子反过来弹了出去。拖着长枪的曜神队员根本没反应过来,胸前的护甲被拍出一道裂口,人横着飞向场边。
“接人!”
王星先喊出来。
没人听他的。
或者说,听见了,脑子也没转过来。那些曜神的人到现在还在用余光瞟他,像瞟一件不该出现在战场里的脏东西。有人戒备,有人发懵,也有人干脆把不耐烦写在脸上:一个送外卖的,靠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邪门手段进了场,现在还想指挥他们。
那个被拍飞的长枪手眼看就要砸进下层断台,王星骂了一句,抓起脚边那截还带着线的灯架就往前冲。他踩着倾斜的维修层钢梁跳下去,灯架横着一送,卡进断台边缘,硬给那人垫了一下。金属摩得吱啦一声,火星乱蹦,长枪手整个人被撞得翻了半圈,最后摔在碎钢架上,没直接掉下去。
他一脸血,抬头就吼:“你他妈——”
“命还在,嘴先闭上。”王星松了手,把灯架踹稳,“站得起来吗?”
那人咳出一口血沫,脸都扭了:“轮不到你——”
“行。”王星转头就走,“那你等死。”
他走得太干脆,倒把对方堵住了。那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声骂。旁边一个穿轻甲的短发女人已经扑过来扶他,眼神同样难看,却没再开口怼王星。
王星没空管他们什么表情。他一边跑,一边看眼前不断跳动的淡白色线框。
系统把整个场馆拆成了许多层灰白结构图,断柱、裂缝、湿区、塌陷边缘,全都被勾了出来。最明显的是怪物脚下,有三处点位在一闪一闪。每次它用力踩地,或者借着支点转向,那三处就会亮得更狠一点。
失衡点。
不是血条,也不是弱点。
更像某种“站不稳就会出错”的位置。
王星忽然明白过来,这权限不是给他打赢的,是给他把对方打乱的。
他猛地停住,朝还活着的那几个曜神队员吼:“左边两个人,压它右脚!法师上高台,别站平地!辅助别乱看屏幕,盯人,谁发愣就打谁!”
没人立刻动。
穿轻甲的短发女人咬着牙盯他:“你谁啊?凭什么听你的?”
王星指了指中央那东西,又指了指他们脚下的死人。
“凭它现在要你们命。”
“你——”
“你要是不服,自己去想办法。”王星没停,“想得出来最好,想不出来就照做。”
那女人脸色发青,像是想一刀把他劈了。可她回头看一眼场馆中央,还是狠狠咬了一下牙,冲旁边的人吼:“右侧压脚!快!”
总算有人动起来了。
两个近战队员拖着伤从不同角度切进去。后排法师咬着嘴唇往高台爬,爬到一半手还在抖。王星看他要失手,顺手把地上一截钢索甩过去:“缠手腕,别看下头。”
那法师下意识接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没料到自己会听一个陌生人的话。
王星已经冲向舞台侧边。
这局真正麻烦的地方,不是怎么把怪打死,而是怎么让这群人别先自己乱死。
怪物再次抬头时,王星没跟它对上眼,只盯着它脚下那三处闪点跑。他手里没正经武器,只有一根撬弯的金属撑杆。近身是不可能的,可只要能让它偏一步,局势就会变。
他踩上塌陷观众席边缘,借着斜坡往下一滑,撑杆狠狠砸在半截卡死的折叠椅架上。钢架一松,连着后头一整排座椅塌下去,哗啦啦往湿区里滚。那东西本来正朝一个受伤辅助逼过去,脚下被椅架一带,身子晃了一瞬。
“现在!”
王星吼出来。
右侧那两个近战总算抓住了这一口气,一枪一刀同时往它下盘压。力量不够,伤害也不够,但怪物本来就站在滑面边缘,被这么一逼,整条右腿重重往下一沉,灰白眼缝里的光跟着一闪。
整个场馆像被人拔掉了一格声音。
那些原本快被视线压得发疯的人,全都在这一瞬短暂清醒。有人跪在地上狠狠干咳,有人抱着头往后缩,还有个辅助边哭边抬手,把迟来的治疗光团扔了出去。
王星喘了口气,胸口还在震。
有效。
只要失衡,视线压制就会断一拍。
问题是他们撑不了太久。
怪物只晃了一瞬,下一秒就借着四肢重新撑起身子,比刚才更快。它没有去追那两个压脚的近战,反而猛地一转头,看向后排高台上的法师。
那法师脸瞬间白了。
王星看得出来,他脑子已经开始乱了。那双眼睛里先是发直,接着像看见了什么太可怕的东西,整个人往后退,退到高台边缘还没停。再退一步,人就下去了。
王星骂了声“操”,抓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就砸过去。
砰。
瓶子砸在那法师脸上,水炸开,糊了他一头一脸。那人被砸得一懵,脚下也停了半步。
“你妈在这儿吗你就跳?”王星冲他吼,“站稳了,往脚下打!”
法师被骂得脸都僵了,愣愣低头。
“脚下?”
“它脚下!”
这一嗓子总算把对方魂喊回来。法师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白色光束不再冲着怪物本体去,而是狠狠轰进它脚边那片湿滑地面。地面炸开,碎水和铁屑飞起,那东西脚下一顿,又偏了。
这一次偏得更明显。
王星看见屏幕上的三处闪点里,最中间那处亮得刺眼,像有人在拿针戳他的视线。他没犹豫,踩着栏杆往下一跳,落地的同时把那根撑杆捅进裂开的立柱缝里,再狠狠一扳。
立柱咔地又裂一寸。
怪物正好被迫撞上去,肩背重重磕在钢筋外露的断口上。
下面那几个曜神队员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是听懂了他的思路,是身体先吃到了甜头。只要照着这套来,他们就能多活一秒。多活一秒,就有下一秒。
于是再没人顾得上问王星是谁。
短发女人最先冲上来,一刀斜劈,把怪物往裂柱左侧带。她动作比刚才稳了不少,可还是没敢抬眼,只死死盯着它膝下的位置。长枪手也重新站住了,吐了一口血,枪尾狠狠一撑,从侧边把那东西逼回湿区。
王星看着他们动作,心里那股烦躁并没散。
这群人不是不会打。
只是以前太顺了。
公会、直播、系统、队友,一个个都把他们拱在上头,打惯了正常副本,反倒不知道死局该怎么活。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们还在等有人说“按流程来”。
死局哪有流程。
活下来才是流程。
他刚想再往前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抽气声。
是那个一直给人续命的辅助玩家。
年轻,脸上还挂着泪,站都站不太直,手背上的治疗纹路一闪一闪,快断了。她盯着场馆中央,整个人绷得像条线。王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怪物没在看她,她却抖得更厉害。
“你又看见什么了?”王星皱眉。
那姑娘嘴唇发白,半天才挤出声音:“不是它……”
“那是什么?”
“灯……”
王星抬头。
场馆上方那些本来乱闪的顶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下去一半。可中央舞台下方,有一束很细的白光透出来。位置很低,像从地板缝里漏出来的一样。它不是照明,更像某种在底下呼吸的东西。
那姑娘喉咙发颤,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一开始……没有那个。”
王星看了她一眼:“说清楚。”
“白鹭馆本来没有二阶段。”她抓着自己手腕,像怕一松手就站不住,“鸟快死的时候,舞台下面先亮了一下。然后、然后它就裂开了……那只东西才出来……”她说到后面几乎是挤气,“我们队长也说过……不对,流程不对……”
王星的视线一下钉在了那道白光上。
怪物不是源头。
它是被放出来的。
放出来拖人,放出来咬人,放出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它身上。真正让任务偏掉的东西,一直藏在舞台底下。
他脑子里刚拢出这条线,手机屏幕就又亮了。
这回不是原来的权限提示。
字更少,也更冷。
【警告:当前任务主线发生偏移。】
【若未能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核心注视体”剥离,原执行队伍将判定为任务污染源。】
【倒计时:06:00】
王星盯着“核心注视体”那几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污染源。
他回头看一眼还在苦撑的曜神残队,又看了一眼舞台底下那道白光,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一直在强调“维持任务主线”。
这局不是杀怪通关。
杀了眼前这个,也不过是把壳打碎。真正会把整队人一起吞进去的,是底下那个还没露面的玩意儿。
他正要开口让人往舞台方向撕口子,场馆里所有还亮着的直播屏忽然同时一闪。
下一秒,一张灰白色的人脸挤满了整片屏幕。
那张脸没有表情,五官也像没长开,只在眼睛的位置裂着两道细缝。和怪物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紧跟着,刺耳鸣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
有人当场捂着耳朵跪了。
有人开始吐。
还有个本来就濒临崩溃的曜神队员抱着头撞上墙,嘴里一个劲喊“别看我别看我”。
王星抬头看着那张脸,胃里像压了块冰。
倒计时还在走。
05:59。
他骂了一句脏话。
这局接下来要打的,根本不是一头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