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9。
倒计时挂在王星手机屏幕最上面，血一样红。
场馆里还亮着的几块直播屏把那张灰白人脸切成好几份，东一块，西一块，挂在半空盯人。刺耳鸣音一阵接一阵，像有人拿锈刀在脑仁上来回刮。刚缓过一口气的曜神队员又开始乱，有人跪下去干呕，有人抬手去抓自己耳朵，像想把那声儿抠出来。
中央那头怪物也停了一拍。
它没退，反而把脖子一点点拧了过来，动作比前面更僵，像有另一股东西接进了它的骨头。灰白眼缝里的光一下亮了不少，连脚下那片湿区都跟着泛白。
王星抬手把手机塞回裤兜，先骂了一句。
他看明白了。
想往舞台下面钻，光知道真正的目标不在眼前这东西身上没用。只要这头壳子还站着，曜神这帮人就得被它按在原地拖死。六分钟听着不短，扔到这种局里，也就够死两轮人。
短发女人还站在裂柱左边，刀尖压得很低。长枪手咳得肺都快翻出来，还是把枪尾撑在地上。高台上的法师半边脸还在滴水，手却不敢放下来。那个年轻辅助缩在断台后头，盯着屏幕，手抖得连治疗光都聚不圆。
王星扯着嗓子喊：“都别盯屏！能动的往西墙靠，把它往墙上送！”
短发女人第一反应就是回头：“你疯了？墙后面是封闭通道！”
“我知道。”王星冲她抬了下下巴，“路就在那里。”
“你拿什么确定？”
“拿你们再磨半分钟就得少两个人。”
那女人被堵得脸一沉，没再废话，咬牙朝队友打手势：“近战跟我切西侧！”
这次没人再问凭什么。
刚才那几次失衡已经让他们尝过甜头。王星说的话不好听，指的位置也脏，可只要照着做，真能活。
王星眼前的灰白结构图还在跳。
场馆的承重梁、舞台下层空腔、湿区积水深浅、裂柱受力方向，全被一层一层拆开。最扎眼的不再只是怪物脚下那三处失衡点，西侧墙体内部也冒出两道细线，一道贴着废弃疏散通道，一道直插进舞台底下那团白光里。像血管。
壳子和底下的东西，是连着的。
要剥，就得先把这层壳拽偏。
怪物忽然抬头。
这一回它没去看高台，也没扑向最近的伤员。所有屏幕上的灰白人脸都在同一秒张开了嘴。没有牙，没有舌头，只有一片发白的空。尖鸣声跟着拔高，震得场边铁架都在抖。
年轻辅助抱着头蹲了下去，嘴里带着哭腔：“它在叫我……它说队长在下面……”
“那就让它滚。”王星一脚踹在她脚边的钢架上，哐的一声，“抬头看活人，别看死人。”
那姑娘被震得一激灵，眼泪还挂着，人总算没继续往下缩。
屏幕里的脸却像被这句话惹恼了，眼缝往下一压。
王星耳边也响起了声音。
不是鸣音，是一道没有起伏的人声，像从机器里挤出来的。
【未登记接入者，请停止干预。】
他脚步没停，后槽牙狠狠地咬了一下。
果然。
系统没把他算玩家。
可它也没把他当外人。
这称呼像一根冷针，从前面那些零碎异样里一下扎穿过来。王星没空细想，只把这句话硬生生压进脑子里，顺手抄起半截折断的指示牌，朝怪物侧边冲。
“法师，继续炸它右脚前头那片水！”
“长枪，别捅上面，卡它腿弯！”
“拿刀那个，你只管把它往左带，别贪伤害！”
命令一条接一条砸出去。
高台上的法师先动了，白光顺着湿区边缘劈下去，炸得碎水乱飞。长枪手拖着伤从另一边切入，枪杆一横，狠狠顶进怪物膝后。短发女人贴地掠过去，刀锋不往肉上走，只切它落脚的位置。
这打法难看得很。
不像攻略，更像几个人围着一辆失控的大车，拿命去推，非把它推进沟里不可。
偏偏好用。
怪物右脚一沉，身体朝西墙偏了半寸。就这半寸，屏幕里的灰白脸全抖了一下，像信号被人扯松了。场馆里的鸣音也跟着裂了一道口子。
“有门！”高台上的法师喊破了音。
王星没应，视线死死锁着那三处失衡点。
还差一点。
怪物被逼得往后退，下一秒四肢同时发力，整团东西朝前弹了出来。它没去撞短发女人，目标反而是断台后面的辅助。那姑娘刚抬起手，整个人就僵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像已经听不见旁边人说话。
王星抬手把手里的指示牌砸过去。
铁牌擦着她耳边飞过，哐地拍在墙上。
“趴下！”
她本能地缩头扑倒。怪物扑了个空，爪子扫过断台边缘，把一整排钢架拍得翻起来。
这一扑却也把它自己送进了更偏的位置。
西墙前头堆着报废灯架和两块倒下的广告屏，后面就是裂开的消防卷门。王星眼前的结构图里，那两道细线已经绷得很紧，像再扯一下就会断。
“继续压！别给它站正！”
长枪手吼着冲上去，枪尾狠狠顶住怪物腰侧。他那口血还没咽下去，手已经开始发抖。短发女人补得更快，一刀贴着地扫过去，把它左脚外侧那块碎钢板直接挑翻。
怪物脚底一滑，肩背撞上广告屏。
咣！
整块屏幕被撞得雪花乱闪，挂在上面的人脸拉成一条惨白的线。尖鸣声一下炸到最响，附近两个曜神队员捂着耳朵跪了下去。
王星看见长枪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不是伤势，是被那张脸压住了。
怪物眼缝里的白光一缩一放，长枪手的枪尖立刻歪了，朝着短发女人胸口就捅。
“偏了！”
王星已经冲了过去。
他没去拉枪，来不及。他直接抬脚踹在枪杆中段，借这股力把自己整个人送到怪物正面。枪尖擦着他肋下过去，拉开一道火辣辣的口子。布料裂了，血立刻往外冒。
短发女人骂了句脏话，刀势也跟着一乱。
怪物逮到这口气，脑袋猛地朝王星压下来。
离得太近了。
那两道灰白眼缝像贴到脸前，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一层打着旋的白光。王星胃里一沉，耳边的鸣音忽然换成了别的东西。
有人在喊他名字。
不是现场这些人。
像很多年前楼道口那个喝醉的男人，像雨夜里被车灯照白的巷子，像一张张从没替他说过话的脸，挤在一块问他：你不是最会捡死人便宜吗，你怎么不去替他们死？
王星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没躲。
他手里还攥着刚才从地上捡的半截钢索。
怪物扑到眼前时，他不退反进，侧身从它臂下钻过去，一把将钢索套上广告屏后头那根支撑杆，借着身体下坠的力往外一拽。
支撑杆本来就被撞松了，这一拽，整块广告屏连着后面的灯架一齐翻下来。
“都趴！”
轰的一声。
钢架、屏幕、碎灯管全砸在怪物背上，把它狠狠压向西墙。长枪手也在这一下醒了，嘶吼着把枪尾顶进它腿弯。短发女人一脚踩上断裂屏框，借力斜劈，把它最后那点往外挣的劲生生斩断。
怪物整个身子终于正正撞上墙。
不是普通的撞。
像什么东西被强行按进了不该去的位置。
西墙先裂的不是水泥，是一层灰白得发亮的壳。裂纹从怪物肩背一路爬进墙体，再往下钻，直连舞台底下。那道一直藏在地板缝里的白光被这一下扯得全露出来，墙后传来一声很低的摩擦响，像有个大家伙在下面翻了个身。
场馆里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一瞬。
下一秒，手机在王星裤兜里震了两下。
他一把掏出来。
【外壳目标发生结构偏移。】
【“核心注视体”剥离窗口开启。】
【剩余时间：04:31】
下面还有一行新字。
【请未登记接入者进入舞台下层。】
短发女人也看见了墙上的变化，呼吸一下卡住：“这他妈……它真是壳？”
“现在信了？”王星抹了把肋下的血，眼睛没离开那道裂口，“不想全队被判污染源，就把这层壳继续按在这儿。”
“你要一个人下去？”
“你们下去更快死。”
这话难听，没人反驳。
因为是真的。
西墙裂开后，底下那股白光不再只是漏出来。它开始往上顶，顺着裂纹一点点爬，像有无数细白的手指在墙后摸。怪物还没死，四肢还在乱蹬，像被人钉在门板上的疯狗。每挣一下，墙里的摩擦声就重一分。
高台上的法师往下喊：“它在修！那层裂开的地方在合！”
王星抬头一扫，果然看见怪物肩背那道白壳边缘正往中间收。
窗口不会开太久。
他转头点人：“长枪，继续顶腿弯，别让它起身。法师只炸它右脚前头那一块，别乱轰。辅助给他们两个续着，谁眼神散了就拿东西砸。还有你——”
他看向短发女人，“它要是转头，你就照着它脖子左侧第二道裂口狠狠干。那里最薄。”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秒，像第一次真把这人看进眼里。
“你叫什么？”
“现在问这个干吗。”
“总不能回头连替谁收尸都不知道。”
王星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那你先别急着给我收。”
他说完就往裂开的卷门那边跑。
脚下全是碎玻璃和折断的钢条，踩上去一阵乱响。越靠近西墙，白光越重，照得地上的血都发灰。卷门只裂开了半人宽的缝，里面原本该是封死的疏散通道，这会儿却能看见往下斜的维修梯。梯子尽头不是黑，而是那种发白的亮。
像一口张着的井。
王星冲到口子前，耳边那道机器人声又响了。
【检测到违规接入持续。】
【请确认是否执行剥离。】
他脚步顿都没顿，抬手按在手机屏上。
“执行。”
屏幕白光一闪。
场馆深处，像有谁在下面睁开了眼。
王星握紧那根还带着血的钢索，顺着维修梯一脚踩了下去。
身后传来短发女人压着嗓子的吼声。
“按住它！”
紧跟着，是怪物又一次撞墙的巨响。
梯子下头，那团白光里，有什么东西朝他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