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神残队终于看清了那东西。
不是一只眼。
是许多只眼挤在一个被撕开的空洞里。
法师当场失了声，年轻辅助的治疗光直接断掉。长枪手握枪的手开始发抖，短发女人却没有退，她只是咬紧牙，把刀更深地压进外壳怪物脖侧。
“都别看正面！”王星吼，“看它的连接管！谁让它抬头，先砍谁！”
这句话把几个人从惊惧里硬拽回来。
法师第一个反应过来，抬手把最后一束白光轰向左侧连接管。长枪手转枪扫断另一根，短发女人踩着怪物肩膀跃起，刀锋狠狠剁下，切开第三根刚钻出墙面的细管。
外壳怪物发出一声不像活物的尖啸。
整个白鹭馆的灯，从最远处开始，一盏一盏灭下去。
啪。
啪。
啪。
黑暗沿着看台、走廊、包厢、入口往中央压。每灭一盏，直播屏就亮起一张灰白人脸；每亮起一张，核心注视体的白环就收缩一圈。
王星终于明白了。
白鹭馆不是在熄灯。
它是在把所有能看见人的东西，全部收回到这只眼睛里。
手机震动声像一把刀，割开了越来越重的耳鸣。
【核心注视体已脱离固定框架。】
【外壳目标结构失衡持续。】
【最终剥离阶段开启。】
【剩余时间：02:58】
王星抓着破开的舞台边缘，翻身爬了上去。
那只眼睛已经从舞台下层抬起了一部分。
他站在裂口前，和它隔着最后一层白光对视。白环里，那张高维赌桌的残像又浮了出来。黑桌、模糊的下注者、那张倒扣的裂纹牌，像是在等他把自己放上去。
王星抹掉嘴角的血，朝那张牌吐了一口。
“想看，就跟我上来。”
他转身，朝西墙方向走。
身后，核心注视体拖着还未断尽的白色连接管，一寸一寸从舞台底下追了出来。
最后一盏灯在他头顶熄灭。
啪。
白鹭馆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那只灰白眼球，贴在黑暗深处，安静地跟着他转动。
白鹭馆已经黑透了。
看台、走廊、包厢、广告牌，全沉进一片压得人发闷的暗里。只有后头那只灰白眼球还亮着，拖着一串没断干净的细白连接管，贴着舞台裂口往外爬。它没有脚，没有爪，挪动的方式却比活物还叫人难受，像一团会看的伤口被人硬从地底拽了上来。
王星走在前头。
每迈一步，后背都像被烧红的针顶着。
那不是错觉。
是那东西真的在看。
它把整座场馆里还没来得及散掉的恐惧、痛感、杂念，全狠狠收回去，再一股脑压到他身上。王星眼前时不时冒白，耳朵里除了长枪磕地、法术爆裂和人喘气的声音，还混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催单提示。旧楼道里的摔门声。有人骂他命贱。还有那些挂在暗网上、他晚去一步就只剩结算残页的求救帖。
这玩意儿最阴的地方，不是杀你。
是它会先把你脑子翻开。
短发女人还压在外壳怪物背上，手里的刀已经快卡断了。长枪手半跪着撑住那东西右腿，整只手臂都在抖，牙咬得咯咯响。高台早没了，法师站在一堆断钢架上，掌心里的白光短得跟火星似的，随时都像要灭。年轻辅助缩在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给这几个人身上挂着薄得可怜的治疗光。
他们都看见了王星后头跟着的东西。
没人说话。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东西一露头，外壳怪物就像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它四肢一阵乱蹬，肩背上的灰白硬壳开始成片往下掉。西墙裂口里还卡着半截没完全抽出的细管，随着核心注视体上浮，一根根绷紧，像快断的筋。
王星没回头，只冲那几个人吼了一句：“别停，继续压！谁让这壳子站正了，大家一起死！”
长枪手先回过神，狠狠把枪尾往下一送，声音都劈了：“听他的！”
这句话一出来，短发女人眼皮都没抬，刀锋顺着怪物脖侧裂口又切深了半寸。法师抬手补了一道白光，没打核心，还是冲着外壳右脚前头那片湿滑地。
打法还是丑。
可他们现在已经懂了。
这局不是比谁伤害高，是比谁先不崩。
王星把那根带血钢索又在掌心绕了一圈，目光掠过西墙。
结构图还在。
灰白线框比前面更乱，像随时会散。外壳怪物、墙体裂口、核心眼球、舞台残台，全被连成一张快绷断的网。最醒目的那条线，从核心注视体后方一直穿进西墙里，最后钉在外壳怪物胸口正中。颜色已经不再是白，开始发灰。
那是接口。
也是这东西最后还挂着的一口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王星掏出来，屏幕白得扎眼。
【最终剥离阶段进行中。】
【建议：切断主接口。】
【剩余时间：02:41】
建议。
王星差点笑出声。
说得轻巧。
那条主接口现在就埋在核心注视体后半段，想切，得先顶着它的正面注视近身过去。上面那几个人能帮他拖住外壳，可没人能替他看这一眼。
他把手机揣回去，扯着嗓子喊：“法师，把你剩下那点光全给我留着。等会儿我动手，你只管轰它后头那条灰线。”
法师嗓子都哑了：“哪条？”
“最粗那条！”
“我看不清！”
“那就看我站哪儿！”
王星说完就冲了。
西墙和舞台之间那段地早被打烂，碎玻璃、塌灯架、广告屏骨架堆得到处都是。平常人踩上去，别说冲，走两步都得摔。王星偏不绕，直接踩着最高那条断架往前掠。脚下金属乱响，肋下那道伤口跟着一跳一跳，像有人拿钝刀在里头绞。
后头那只眼也动了。
它不是追着他跑，是整片白光狠狠往前一推。
一瞬间，所有直播屏一起亮起。
本来已经黑掉的屏幕上，又挤满了灰白人脸。它们没五官，只有眼睛的位置裂着细缝，和核心那层白环连成一片。整个场馆像忽然多了上百个看台、上百双眼，一齐朝王星压下来。
年轻辅助当场叫了一声，治疗光断了。
长枪手膝盖一软，差点被外壳怪物拱出去。短发女人骂了句脏话，抬腿狠狠踩住怪物肩胛，才把局面硬按住。
王星也晃了一下。
他眼前猛地浮出那张赌桌。
比下层时更清楚。
黑桌四周的人影还是糊着，可中间那堆筹码这回看得分明，全是发白的光片，一块压着一块。桌边空着的位置上，那张倒扣的裂纹牌正一点点翻过来，像马上要露出牌面。
王星后槽牙狠狠一咬，抬手把钢索甩出去，套住旁边塌下来的灯架立柱，借力把自己整个人甩向核心注视体侧后方。
他不看正面。
再看下去，脑子就真要被它拖进去了。
白光擦着他后背扫过去，烫得衣服都像要冒烟。人落地的时候，他膝盖重重磕上碎钢边，疼得眼前一黑，手却已经先一步抓住了那团眼球后头拖着的灰白接口。
触感软得恶心。
像抓住一束还会跳的肠子。
下一秒，核心注视体整个震了一下。
所有白环一齐往后收，像终于意识到有人摸到了它真正不想让人碰的地方。屏幕里的人脸也跟着齐刷刷张开嘴，刺耳鸣音狠狠灌进来。王星脑子里那张赌桌猛地一晃，桌边像有谁把手伸向那张裂纹牌。
他不等那画面坐实，反手把钢索狠狠勒紧。
“现在！”
法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
最后那点白光不再往外壳身上打，而是顺着王星脚边轰向核心后头那条灰线。光束打上去的瞬间，灰线先鼓，再缩，像被火燎到的活肉。王星手上那团接口也跟着一抽，差点把他整个人掀飞。
有用。
他咳出一口血沫，双脚狠狠蹬住地面，拽着钢索往后拖。那条接口一点点被他从核心后头扯出来，拖出的不是线，是连着金属骨架的一整段接口槽。灰白浆顺着裂口往外喷，溅得他半身都是。
后头的外壳怪物立刻疯了。
它胸口那层硬壳一下炸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狠狠挣。长枪手“操”了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短发女人连刀都顾不上拔，直接扑上去抱住怪物脖子，冲着法师吼：“再来！”
法师手都抖得快抬不起来了，还是狠狠补了一记。白光炸在外壳脚边，湿区碎水四溅，那东西重心一偏，没能立起来。
王星抓住这口气，把钢索在小臂上又绕了一圈，狠狠往外扯。
那条接口终于裂开了半截。
核心注视体发出的不再是鸣音，而是一种像很多层玻璃同时摩擦的怪响。场馆四周的屏幕跟着一起炸，先是最近那几块，再是远处看台上的，啪啦啪啦碎成一片。观众席里还残留的直播投影也开始失真，弹幕和人影全拧到一起，白光乱闪。
王星被闪得想吐，硬压着没松手。
他知道这时候一松，这局就得重来。
可接口只裂半截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了眼西墙裂口里那截还连着外壳胸口的末端。结构图上，那地方已经从灰白变成了发黑。
快断了。
可外壳也快压不住了。
长枪手半边肩膀都被掀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年轻辅助手背上的治疗纹路亮得发烫，人已经在发抖。短发女人抱着怪物脖子的手也开始滑，刀还卡在裂口里，拔不出来。
时间只剩最后一点。
王星没再跟那条接口死耗。
他松开一只手，摸到旁边砸塌的灯架底座。那玩意儿原本是焊死在地上的，现在被打歪了大半，还连着半截绝缘金属杆。
够了。
他狠狠一脚踹断底座，把那根绝缘杆拽出来，转身就往核心注视体正后方扎。
不是扎眼球。
是扎它和外壳之间最后那道金属接口。
杆头没进去。
外头还有一层硬壳。
王星骂了一声，抡起绝缘杆狠狠补了第二下。硬壳裂了。第三下砸下去，里面露出一圈发白的金属槽，正中卡着那条跳动的灰线。
他没半点停顿，双手攥杆，狠狠地把整根金属杆捅了进去。
这一回，整座白鹭馆像是先静了半拍。
然后，猛地一空。
像有人从场馆正中狠狠抽走了一大口气。
核心注视体所有白环同时僵住。
屏幕上的灰白人脸一张接一张碎开，碎得像被重锤砸烂的石膏。外壳怪物也顿了一下，肩背、胸口、四肢上的硬壳从里往外裂，裂纹眨眼就爬满全身。
长枪手反应最快，狠狠一枪捅进它胸口崩开的黑缝里。
短发女人没了卡刀的阻力，顺势把刀一拧，从脖侧狠狠切到锁骨。法师最后那点白光也轰了上去。
三股力一起压下，外壳怪物终于撑不住了。
它先是往上顶了一下，像垂死的人最后一口气。
紧跟着，整个身子从中间塌下去。
不是倒。
是散。
灰白硬壳、碎肉膜、细管、白浆，全从那道黑缝里哗地往外垮。它连一声完整的吼都没发出来，就像被抽掉提线的木偶，狠狠摔死在西墙底下。
同一秒，王星手里的绝缘杆也炸了。
电火一样的白光顺着杆身窜上来，震得他虎口当场裂开。人往后翻出去，后背撞上半截广告屏，眼前白得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只剩系统提示疯狂跳动的震鸣。
【主接口破坏成功。】
【“核心注视体”剥离完成。】
【原任务污染判定终止。】
【白鹭馆任务主线恢复。】
【结算中——】
最后这行字刚跳出来，世界才像重新把声音吐回来。
先是有人在咳。
再是金属掉地的响声。
然后是场馆外头忽然冲进来的警报和呼喊。
灯没全亮，只零零碎碎恢复了几盏应急灯，惨白地吊在半空。没了那种压进骨头缝里的注视，整个白鹭馆忽然显得空，空得吓人。四周屏幕全裂了，直播信号却没彻底断，角落里还有几台摄像无人机歪歪斜斜悬着，镜头正对着这一地狼藉。
也对着王星。
他撑着广告屏边缘慢慢站起来，手掌全是血。年轻辅助看见他动了，嘴唇一抖，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通……通了？”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连他们自己都还没从那口气里缓过来。
短发女人先松了刀，踉跄两步，直接坐到地上。长枪手把枪往旁边一扔，像整个人都被抽空，半跪着狠狠喘气。法师还站着，可手垂下去以后，掌心那点白光就彻底灭了。
通了。
但不是好看的通关。
更像一群快死的人，拼死把门踹开，结果门后面站着的东西还没打算让你高兴太久。
王星低头看向核心注视体原来趴着的地方。
那只灰白眼球已经塌了大半，外圈肉膜收缩成一团发灰的烂壳，里头却留了一块东西。
不大，像半片碎玻璃。
颜色不是白，也不是银。
是脏得发旧的灰。
它安安静静嵌在裂开的接口槽里，边缘还有很细的光在流，像一截没死透的余烬。
王星心里那根弦立刻绷了一下。
这东西不该留给别人看太久。
他刚弯腰，系统提示又跳了出来。
【异常结算产物：灰色权限碎片。】
【是否接收？】
下面只有两个字。
是，否。
王星连想都没想，直接点了是。
那块灰色碎片像被人隔空提了一把，白光一闪，直接落进他手里。入手冰得厉害，下一秒又像有电流在里头游。很多细碎得来不及看清的画面从他眼前掠过：废弃站台、翻覆列车、黑水里的牌影，还有一扇写着编号的旧金属门。
画面一闪就没。
他掌心里只剩那块灰片，冷得像刚从死人嘴里撬出来。
“你拿了什么？”
声音从侧面过来。
是长枪手。
他已经站起来了，脸色白得难看，视线却钉死在王星手上。短发女人也转过头，没说话，可眼神一样沉。法师和辅助更不用说，那神色里没多少劫后余生，反倒多了点说不清的戒备。
王星把灰色碎片收进掌心，没摊开给他们看：“战利品。”
长枪手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这是我们的任务。”
“刚才快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的’？”王星看都没看他，“现在通了，倒知道分了。”
空气一下绷住。
短发女人抬手拦了拦长枪手。她自己也盯着王星，目光比前面复杂多了，不只是不排斥，也不只是难堪，还掺着点压不下去的惊疑。
她张了张嘴，最后问的却不是碎片。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星把掌心一合，碎片彻底没了影。
“送外卖的。”
长枪手差点又骂出来。
短发女人却没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答案，可她也知道，现在再追下去，追不出什么。外头救援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包厢通道那边亮起大片手电光，有人高声喊现场幸存者位置，有人让直播设备全部离线，还有人直接报了“协议监察”几个字。
这就不是普通善后了。
王星听见那四个字，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系统结算也在这时卡了一瞬。
屏幕先白，又黑，再白。正常任务通关该跳的奖励信息一个没出来，只有中间那条进度线顿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过了两秒，才慢吞吞吐出一行字。
【违规结算完成。】
下面又跳出第二行。
【回收程序已记录。】
王星看着这八个字，指节一点点收紧。
回收。
又是这个词。
从接管开始到现在，这玩意儿像阴魂一样缠着不放。不是冲任务来的，是冲他来的。
他还没把这条线想明白，西侧坍开的入口已经冲进来一队穿黑色防护服的人。动作很快，分工也清楚，先切残存屏幕，再封锁裂口，再把枪口和探照灯全扫向场中央。为首那人面罩没摘，胸前挂着个灰牌，牌上只有一行很小的白字。
协议监察司。
再后面，是几辆救援担架和公会支援车。再远一点，馆外警戒线后头，挤满了没散干净的直播观众和媒体机位。整个白鹭馆像刚从怪物嘴里抠出来，转头又被另一张更大的网罩住。
短发女人低低骂了一句：“来得真快。”
长枪手脸色更差了。
他们这些人刚从死局里爬出来，按理说最先该等到的是救护和问询。可现在最先冲进来的，是监察。
说明这场直播里，有人比他们更早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为首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视线先扫过外壳怪物那堆烂壳，再扫过舞台裂口，最后停在王星身上。
停得最久。
“现场异常接入者是谁？”
这话一出，场上几个人都没立刻接。
短发女人眼神动了动，长枪手下意识看了王星一眼，连年轻辅助都绷紧了。王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着灰色碎片留下的冷意，忽然觉得这章通关提示写得真没错。
通关以后，事情更糟。
因为怪打完了。
轮到人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