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石镇西头的黑市已经闹哄哄地开了。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镇子边缘一条挤挤挨挨的窄巷。巷子两侧支着破旧的布棚,棚下摆着符石、灵墨、制卡笔,还有些来历不明的旧卡。油灯的昏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影影绰绰。沈墨挎着个灰布包袱,钻进巷子,熟门熟路地拐到最里头那间铺子前。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上刻「通宝铺」三个字。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汉子正歪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半眯着眼瞟过来,见是沈墨,立刻堆起一脸笑。
黑市上的买卖,说穿了就两个字:信。信你的人,肯把好货赊给你;信不过你的人,连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通宝老板在这条巷子里做了十几年买卖,练就了一双毒眼,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肥羊,谁是老手。可他看沈墨,却总有些拿不准——这孩子话少,眼睛却静,不像是来占便宜的,也不像是容易被坑的。
「这巷子里的规矩,货好不愁卖,人好不愁交。」沈墨第一次来的时候,通宝老板就这么跟他说过。那时候沈墨才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抱着一小摞自己制的一品能量符卡,站在铺子门口,有些局促。通宝老板本不想搭理这个毛头小子,可翻了他递过来的两张卡,眉头却皱了起来——这卡,制得倒是不错。
从那天起,沈墨就成了通宝铺的常客。三年下来,他跟通宝老板也算混了个脸熟,虽然话不多,可彼此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老板知道沈墨是个肯下苦功的好手,沈墨也知道老板是个重利却也守信的人。
「哟,墨小子,今儿来得早。」汉子直起身,「老规矩?」
沈墨点点头,把灰布包袱放到柜台上。他一边解包袱,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旧的符石,轻轻放在包袱旁边。符石是他昨天在后山矿脉边捡的,品相尚可,能磨出几块符基。他常来这里,用捡来的符石和制好的卡,跟铺子老板换些灵墨和符基原料。
老板麻利地翻了翻包袱里的十九张能量符卡,又掂了掂那块符石,眼睛一亮:「成色不错。」他低头算了一笔账,道:「十九张卡,按五十二铜收你的,符石另算,给你加二十铜。灵墨还是老价钱,符基你要多少?」
沈墨想了想,道:「符基要二十块,灵墨要两瓶。」
老板嘿嘿一笑,转身去货架后头搬。沈墨站在柜台前,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柜台角落那一小堆杂物上——那是几捆别人用来抵账的旧卡,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显然是用了很多年又废掉的。
他本不该在意的。这种旧卡,黑市上到处都是,不值几个钱。可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是谁抵的账?」沈墨指着那堆旧卡,问了一句。
老板探头看了看,随口道:「上个月南边儿来的一个老符师,说是手头紧了,抵了几张旧卡在这儿。你要?都是废卡,不中用了。你要的话,算你便宜。」
沈墨「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取了灵墨和符基,把十九张卡和符石的钱结清,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通宝老板,这么早就开张了?」
那声音带着股懒洋洋的油滑劲儿。沈墨抬眼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铜符币。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腰上系着条豁口的腰带,相貌平平,可那双眼睛却极活,滴溜溜地转着,像在打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赵鹞这人,青石镇没有几个人真正摸得清。有人说他是从大城镇流落到这儿的落魄商人,有人说他是替什么大势力跑腿的眼线,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滑头。可无论哪种说法,都有个共同点——这人消息灵,路子广,得罪他没什么好处。姜铁山就叮嘱过沈墨:「那个赵鹞,你别跟他走得太近,也别得罪他。他这种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你我想象的多。」
沈墨一直记着姜铁山这句话。所以他见赵鹞进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鹞也不急,像是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这副警惕又疏离的态度。他手里那枚铜符币翻了个面,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把玩一颗石子。
「赵鹞!」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赔着笑道,「您老今儿怎么得空来这犄角旮旯?」
赵鹞是青石镇黑市上有名的中间商。他不下矿,不制卡,专靠倒腾符卡原料和消息过活。他消息灵,路子广,连镇上几家符卡铺子都跟他有往来。只是这人精明得很,从不白给人便宜。
赵鹞的目光从老板身上滑到沈墨身上,停了一瞬。他上下打量了沈墨两眼,忽然笑了:「这位小兄弟,是姜铁山铺子里的?」
沈墨没答话,只是看着赵鹞。赵鹞也不恼,自顾自地踱进铺子,随手拿起柜台上一张能量符卡,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他「咦」了一声,眼神微动。
「这张卡,是你制的?」
沈墨点了点头。
赵鹞把卡举到光下,眯着眼又看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卡里的元力走得很顺啊。回字纹画得……啧,我走南闯北见了这么多能量卡,能画得这么匀的,可不多见。」他放下卡,看着沈墨,「小兄弟,你这手艺,不去天璇城的符卡学院,可惜了。」
沈墨没接这个话茬。他只是平静地道:「我要回去了。」
「诶,别急着走。」赵鹞伸手拦住他,笑道,「我跟你做笔买卖,成不成?」
「什么买卖?」
赵鹞指了指沈墨挎着的灰布包袱:「你以后制的卡,要是愿意匀给我几成,我按市价收。你还能从我这儿拿更好的原料——成色足的符石、纯些的灵墨,都比通宝老板这儿便宜。你手艺这么好,何必把好卡贱卖给这抠门铺子?」
通宝老板一听,脸都绿了,可又不敢发作,只干笑着搓手。赵鹞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沈墨:「怎么样?我不亏你,你也不亏我。」
沈墨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那副「脉络」的秘密,想起那些年来日日触摸卡面的感觉——他需要更好的原料,来验证那个念头。他点了点头:「行。」
「痛快。」赵鹞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符石,抛给沈墨,「这是定金。你先拿着用,回头有货了再算。」
沈墨接住那袋符石,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正要道谢,赵鹞却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兄弟,我多嘴问一句——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在高价收『二十年前的旧符卡』?」
沈墨的手微微一顿。
「二十年前的旧符卡?」他重复了一遍,「收那个做什么?」
赵鹞摆摆手,一副「我也只是听说」的神情:「谁知道呢。说是南边儿来了几个外乡人,在打听旧符卡的下落,出的价还很高。大概是哪个收藏家想收些古物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比符卡值钱。这种事,听听就好,别当真。」
沈墨没有追问。他把那袋符石收进怀里,向赵鹞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通宝铺。
晨雾还没散尽。窄巷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顺着风扑面而来。沈墨走得很慢,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赵鹞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二十年前的旧符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句话。青石镇这地方,旧符卡多了去了,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他心里却莫名地梗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那袋符石,又想起刚才在通宝铺柜台角落看到的那堆旧卡。鬼使神差地,他停住了脚步,又折了回去。
「老板。」他站在通宝铺门口,喊了一声。
通宝老板探出头来,一脸狐疑:「怎么了?还有事?」
沈墨道:「刚才那堆旧卡……能让我看看吗?」
老板愣了愣,随即摆摆手:「几张废卡,你爱看就看吧,不值钱。」
沈墨走进铺子,蹲到那堆旧卡前。他伸出手,指尖从一张张泛黄的卡面上滑过——触感粗糙,元力早已枯竭,都是些用废了的普通卡。他一张一张地摸过去,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直到他摸到最底下那一张。
那张卡比别的卡都要沉一些,约莫沉了那么一线。卡面已经磨得发毛,边角也卷了,看上去和别的废卡没什么两样。可沈墨的手指刚触上去,指尖便像是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他捏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卡面是一品的样式,画着最普通的回字纹,笔迹却苍劲老练,一看就是出自老手。可沈墨盯着那几道回纹,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他总觉得,这张卡里的结构,有些不对劲。
不是坏了的那种不对劲。而是……太顺了。
这张卡明明已经废了,元力早就枯竭,可沈墨用指腹贴着卡面的时候,却能「摸」到那张卡深处,藏着一层极细极密的脉络——就像他昨天在自己卡里摸到的那片脉络一样。
他的指尖僵住,心跳漏了一拍。
一张废了的一品能量符卡里,怎么会藏着这样的东西?
「老板。」沈墨抬起头,压着声音,「这张卡,能卖给我吗?」
通宝老板瞥了一眼,无所谓地道:「一张废卡,你要就拿去,算你五个铜子儿。」
沈墨从怀里摸出五枚铜符币,放在柜台上,把那张卡仔细地收进怀里。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出了铺子。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头升起来,把青石镇镀上一层暖光。
沈墨走在回家的路上,手却一直按在胸口那张旧卡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买下它——也许是因为那张卡里藏着的脉络,和他昨天在自己卡里摸到的那张,是那么地相似。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青石镇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有赶着驮兽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结伴去矿上做工的年轻人。沈墨从他们中间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起眼,不扎眼,像镇上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怀里揣着的那张旧卡,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贴着他的心口,隐隐发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凉。
他加快了脚步。不知怎的,他忽然很想回到那间小小的制卡间,坐到那张熟悉的桌子前,把这张旧卡翻来覆去地摸一摸、看一看。就像他从前每一次遇到解不开的符卡问题时那样——他相信,制卡台会给他答案。
相似的,让他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