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
刀磕在钢管上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地内院里反弹了两下,清晰地传到了脚手架那边。最近的两个丧尸同时转过腐烂的面孔,空洞的眼眶朝水泥堆方向偏了偏。它们迟疑了大约两秒,张恪又敲了两下,那两个丧尸终于动了,拖着僵硬的脚步朝他的方向冲来。孙强早已绕到了罐车尾部,蹲在后面。
张恪算着距离。那两个丧尸走到了罐车中间的位置,和剩下的六七个拉开了间距。他朝孙强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孙强几步跨到最近那个丧尸身后,扳手抡圆了砸在后脑勺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东西面朝下栽进水泥灰里,四肢抽了一下彻底不动了。扳手紧接着反手扫向第二个,砸在太阳穴上,那只丧尸像被像衣服被抽走支架一样塌下去堆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四秒。脚手架周围的六七个齐刷刷转了头。
张恪没等它们反应过来,从围挡后面闪出来朝工地侧面那排尚未封顶的楼体方向跑了两步,故意踏出更大的脚步声。沈瑶也从钢筋笼后面闪了出来,铁水管敲在旁边的钢筋堆上当当当连敲了三下。一左一右两个方向同时暴露,那些丧尸的声音追逐本能被彻底扯开了。最近三个率先朝沈瑶那边扑去,另外两个朝张恪这边来,还剩两个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被更响的铁管敲击声引走了。
孙强趁着六七个被引开的机会快步冲向脚手架下方。之前那个已经扒上第一层横杆的丧尸还挂在钢管上,指甲刮着钢管吱嘎作响,整个身体像一只硕大的虫子一样往上蹭。孙强一扳手砸碎了它攀住钢管的手骨,那东西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在地上,紧接着被一脚踩住后背,对准后脑连砸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下来!快!”孙强朝架顶喊。那几秒的空隙正在缩小,被引开的丧尸已经在往回折返了。
架顶上那个穿黄色安全帽的男人他把已经砸弯了的钢筋条往架板上一扔,弯腰去拉身后的人——应该是他的老伴,五十岁上下,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满脸是灰是泪,怀里紧紧搂着一样东西,用她自己的碎花棉布外套裹着,裹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陈有福一把拽住她胳膊往钢管梯子口推:“下去下去!快!”她哆嗦着往下爬,怀里的东西颠了两下也没松手,孙强在下面接了一把,手臂抄住她的腰把她抱了下来,这才看清她怀里裹着的——是个孩子,五六岁,穿着黄色条纹T恤,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奶奶胸口,两只手攥着她的衣领,小脸埋在她脖子里,一声不吭,但浑身都在抖。
男人紧接着跳下来,落地膝盖微弯稳稳站住。他落地的第一句话是:“三号楼活动板房里面还有人——”张恪也绕了回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后面再说!先走!”隐约听到在建的楼房那边转来了密集脚步,越来越近。
五个追踪的丧尸正从沈瑶那个方向折返回来,最近的那个已经逼近到十几米了,嘴里滚着含混的嘶鸣,十指前伸,指尖上的黑泥和碎肉在灰白天光里清晰可见。沈瑶已经从钢筋堆后面撤回来了,跑得比那些东西快得多,几步追上了他们。“往围挡缺口走!”张恪低喝了一声。
六个人从围挡塌口钻出去的瞬间,孙强扯过一块翻倒的铁皮横着卡住了缺口,又拽了两条钢筋别住。铁皮后面那些东西撞了几下,哗哗地响,但一时半会儿撞不开。一行人跑出三百多米,把工地远远甩在杨树林另一头之后才停下来喘气。
男人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把安全帽摘了放在一边,露出花白的短发和额头上一道蹭破的口子,渗着血珠。他喘了几口就先转头看老伴儿——她蹲在田埂上,怀里的外套松开了,露出一张小脸。小男孩五岁,圆脸大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痕,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大哭,只是紧紧攥着奶奶的衣领,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把脸埋进安全的气味里。她低着头一遍一遍摸他的后脑勺,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同一个词:“没事了……没事了……”
男人看了老伴和孙子几秒,确认他们都在、都没受伤,整张脸上的绷紧才松动了一点。他转过头看向张恪,双手撑着膝盖,声音粗哑:“我叫陈有福,我们一直躲在厨房后面那间小杂物间里。小兰在工地上给大伙做饭,前些天城里工作的儿子带着壮壮来看我们,那天出了事”他沉吟一下,“那间杂物间还有些米面和菜,有米有菜有锅,本来够吃够喝的。出事的头几天我们就在里面躲着,门用铁架子抵死了,东西没断过,后面那群人过来找吃的,东西都被抢走了,我拦不住。”“那为什么爬了脚手架?”王丽华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们两瓶水和两个橙子,陈有福拧开一瓶递给老伴和孙子,随后拧开另外一瓶一口气喝下大半。“我们没吃的了,去找他们想求他们分点给孩子,被他们赶走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抱着壮壮跑。准备离开这里,跑到搅拌车边上遇上那些东西,眼看跑不过,才爬上去的。”陈有福声音低下去,“在架子上待了快一天一夜,没水没吃的……要不是你们来……”
他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朝工地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张恪蹲在他面前,没问他儿子到底怎么了,等他喘匀了,才问:“你刚才说三号楼活动板房还有人?”
陈有福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抬头看了张恪一眼,那张黝黑、皱纹深刻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带着老茧的通透。“有。五六个,占了最里面那栋二层板房。里面有米有水有煤气罐。他顿了顿,“我认得里面一个人,以前在别处工地上干过,手脚不干净被赶走了好几次。这一周多我看到过他们出来晃——抢别人东西,不止一次。我亲眼看到他们把两个人推到工地外面那条沟里。”
张恪听完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孙强,孙强正蹲在一边撕了一块布条重新缠扳手,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他又看了看沈瑶,沈瑶坐在田埂边上用衣角擦铁水管上的泥,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回望了一眼,憋了一下嘴,意思是“随你定”。
张恪收回视线,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吧,天不早了。”
没有人反对。陈有福站起来去接刘小兰怀里的壮壮。小男孩终于松开攥了一路的奶奶衣领,被爷爷抱起来的时候搂住爷爷的脖子。刘小兰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孙强一把扶住了她胳膊。王丽华已经在电动车后面的三轮车后厢里腾出了一块地方,招呼他们上车:“坐得下,小孩抱怀里,挤一挤。”沈瑶下车步行,沈煜下从电动车下来,让陈有福坐到了后座,刘小兰带着孩子坐进了三轮车厢。他们一人吃了一个橙子,总算暂时顶住了饥饿。
队伍重新出发,沿着田间土路往背离工地的方向前进。张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工地围挡缺口的那个方向,蓝色铁皮还在。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靠近国道时,看到国道上和附近的沟渠里,还是有不少的丧尸游荡。只能保持和国道的距离,找能往北的道路走,慢慢前进。
天色开始偏西。阳光把大地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拖得又长又淡。沿途的民房大多门锁紧闭,有门开着的散乱着各种杂物,有的窗户破了,从外面能看到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几栋房子外墙上有暗色的拖拽痕迹和干涸的喷溅状斑点,一看就知道不能再进去了。前方岔道口远离国道的位置,出现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院门关着。
孙强摸过去绕了一圈回来说了情况:“一楼后窗开着半扇,里面没人动过的痕迹,但大门打不开,从里面反锁了。”他顿了顿,“窗台上有干透的血迹。”
张恪和沈瑶走到后窗位置看了看。他冲孙强点了下头,孙强接过沈瑶手里的钢管,用钢管把后窗的防盗网撬开,等了一小会儿,发现屋里没动静,翻身挤了进去从里面打开了大门。所有人鱼贯而入后,张恪和孙强把整栋楼上下两层检查了一遍——二楼一间卧室的床上,一具蜷缩的躯体面朝墙壁侧卧着,穿着睡衣,后颈处有一道早已干涸的咬痕,四肢僵直,已经彻底不动了。应该是被咬后跑回家,死在了床上。孙强用钢管碰了碰它的肩膀,没有反应。张恪走近看了一眼——三十多岁的一个男人,面容扭曲但身上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旁边是手机和半包抽纸。
张恪在床边站了两秒,弯腰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有几盒药、一沓票据和一些杂物。他翻了翻,把药揣进背包。张恪把门带上,对所有人说:“一楼活动。二楼里面那间不用去了。”
一楼的厨房里发现了不少东西。冰箱里的菜早已经烂了,但吊柜里还有没拆封的几把挂面、一罐猪油、半袋大米大约十来斤和一些盐酱油醋之类的调料。墙角立着两桶纯净水,一大一小,小的已经开封喝了一半,大的还密封着。灶台上有一口干净的铁锅,旁边是切菜板和两把菜刀,刀刃铮亮,磨得锋利。
“有米有面有油有盐,”王丽华蹲在吊柜前面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可以吃顿热乎的了。灶是煤气罐的,我试试能不能打着。”她蹲下去拧了一下煤气灶开关,啪的一声蓝火苗蹿起来,稳稳地烧着。刘小兰蹲在客厅沙发旁边,正用房子里找到的干净毛巾给壮壮擦脸擦手。小男孩坐在沙发边上乖乖仰着脸任她擦,身上的黄色条纹T恤沾满了灰,但小脸上的泪痕被擦干净之后露出一张白净的圆脸。壮壮的眼睛又大又圆,眼睫毛很长,擦完脸他偏着头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目光落到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乐乐身上。乐乐怀里抱着兔子玩偶,也正看着他。两个小孩隔着茶几对视了两秒,壮壮先低下头把脸埋进奶奶胳膊里,又从胳膊缝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
刘小兰把壮壮擦干净之后站起来,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然后挽起袖子走了进去。“我来吧,做了大半辈子饭了。你告诉我东西在哪儿就行。”王丽华让出了灶台位置。刘小兰一握住锅柄整个人就像换了一个,之前的疲惫和木然退了大半,动作麻利。她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猪油煎了几个从冰箱冷藏室里翻出来的、还没坏掉的鸡蛋,又切了一把吊柜里找到的干香菇泡开丢进汤里。油香和面汤的蒸汽在厨房里慢慢弥散开来,那种食物被认真烹煮时才会有的温热而踏实的味道,一点一点填满了整栋房子。
张恪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刘小兰低头搅着锅里的面汤。陈有福在客厅里守着两个小孩,壮壮和乐乐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兔子玩偶。他弯腰不知道在小声讲什么,壮壮仰着头听,乐乐也偏着脑袋,两个小孩的眼珠随着他的手势转来转去。陈有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感叹的弧度。
面煮好了。刘小兰把锅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所有人都围过来,各自端着橱柜里找到的碗和筷子。壮壮接过奶奶递来的小半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暖透了似的长长呼了一口气。乐乐端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吸面条。
张恪蹲在茶几边上端着一碗热面,汤是酱油底子加了猪油和香菇的香气,简简单单,但一口下去胃里暖洋洋地舒展开来。他想起从六楼醒来到今天,自己多久没吃上一顿正儿八经的热饭了。旁边孙强端着不锈钢盆大口吸面,吸了两口抬头冲刘小兰竖了个大拇指。刘小兰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自己端着碗慢慢吃,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吃完饭王丽华帮着刘小兰洗碗。孙强在门口守夜,沈煜坐在他旁边。沈瑶抱着胳膊坐在茶几旁的单座沙发上闭着眼养神。陈有福把壮壮安顿在沙发上躺下,又看了乐乐一眼,顺便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乐乐脑袋下面。两个小孩一排躺着,两个孩子很快合了眼。陈有福坐在沙发旁边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着。张恪在他身边坐下来,说出了他们的目的地和打算。
“明天能到那个地方?”陈有福问。
“顺利的话中午之前。从这儿出去沿国道往北。有一条四公里长的沥青路从国道分岔进去,尽头就是监狱的大门。”
陈有福点点头转头看了张恪一眼,“那些占了板房的人,我今天跟你说了他们的事,你听完就走了。你是对的,那种人不值得救。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你救了他一回,他觉得你欠他的。帮这种人反倒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值当。”
张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陈有福也没有再继续。他歪着头靠在沙发边上,眼皮慢慢合上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张恪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壮壮和乐乐躺在沙发上睡熟了。厨房那边传来刘小兰和王丽华低声说话的声音,偶尔夹着水声和碗筷轻碰的响动,细碎的、家常的、让人莫名安心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今天救了三个人、远离了另一群该被远离的人、现在坐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房子的主人还躺在楼上,世界真的变了。他想起国道岔路口进去四公里长的沥青路尽头是他参与设计的大门,他把头靠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