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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20:57:27

张恪把一楼的门窗又检查了一遍。灰色格子窗帘布厚实,底边塞进窗框缝隙里,透不出光。孙强从旁边搬了一张条凳抵在门板后面。

张恪拿出手机打开离线地图,把明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从这栋自建房出去,沿着乡村水泥路,穿过农田、跨过一条水渠,接上国道,沿着国道可以到达去监狱的岔路口。

“从这儿到监狱,直线距离大概十一二公里,”他开口打破沉默。明天顺利的话,傍晚之前能到。“顺利的意思是,”孙强蹲在门口把钢管横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低,“路上别再碰到成群的丧尸,也别再碰到成群的活人。”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丽华抬起头。她三十五岁,在这个团队里算是年长一些的,圆脸、短发、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看着利索干练。乐乐在她腿上睡得沉了,呼吸绵长。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乐乐身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看向张恪:“小张,你说那个监狱……里面有存粮?有水?有电?”

“水是独立的深井配净化系统,设计指标供五百人用,我们六个人绰绰有余。电是柴油发电机,仓库里应该存了初期油料,够用一阵子。”张恪顿了一下,“粮食……竣工验收的时候仓库是空的。但哪怕什么都没有,那六米高墙本身比任何房子都安全。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到了之后呢?”沈瑶在路上就搞清楚了张恪的想法,从门边地上直起身背靠墙壁,“就一直待在里边?”

张恪看着她。沈瑶的短发贴在脸侧,白天淬了火的眼睛此刻有些沉,但目光还亮着。“先活下来,”他说,“别的事后面再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瑶没追问。她把铁水管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布条缠握柄的那段。沈煜靠在她旁边的墙角凳子上,卫衣帽子摘了,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屋里太暗看不清细节,但轮廓看得出——高鼻梁、眼窝略深,天生的好人相。他手指捏着帽绳上那颗塑料小星球,一下一下拧着玩。

张恪看着那颗在指间慢慢旋转的小星球,随口问了一句:“沈煜,你在上学?”

沈煜被点名,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声音又细又闷:“嗯……大一,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的,信息工程方向。”

“学编程?还是网络?”

“都学一点。”他把小星球攥在手心里不转了,“我们课挺杂的,Python、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路由交换……什么都沾边,什么都不精。”

孙强乐了一声:“大学生好,脑子好使。我就是个送外卖的,高中毕业就出来跑了。”

“那是以前,”张恪笑了,说,“以后你脑子也好使。跑外卖这些年路都记熟了,今天要不是你认得这片的地形,我们天不一定能绕的这么顺利。”

沈煜也说到:“孙哥,你打丧尸这么猛,特别是上去那脚飞踹,简直帅爆了,比我可强多了”。

孙强挠了挠后脑勺。张恪看了沈瑶一眼:“下半夜我去换你,你抓紧睡。”

沈瑶忽然从门边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蹲下,把他手里那颗小星球抽走了。沈煜“哎”了一声伸手去够,沈瑶没还他,攥在掌心里,看着张恪说:“我爸妈离婚早,我跟沈煜从小就跟着爷爷过。爷爷去年走了,剩下我俩。他在上学,我在这边上班,投资公司,算是白领吧。周末他过来跟我住。爆发那天他没课就过来了,我那天也刚好不用去公司。”

她顿了顿,把小星球还回去。沈煜接过来重新攥紧了。

“没了我爷爷之后,我就剩这一个亲人了。我从小就护着他,所以张恪,我白天说路上不白蹭,那是认真的。我跑得快、能动手,而且……”她停了一下,“我还有一个本事—射箭。以前在俱乐部玩过两年,参加过业余比赛,市区青年组拿过名次。如果以后能找到弓和箭,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射的都准。”

张恪看着她。这个短发姑娘说话时腰背挺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底气。“射箭?”孙强从门口转过头来,“玩得好那可比钢管和刀强一百倍。”

“弓不好找,”沈瑶说,“以后碰到,给我留着。”

“记住了。”张恪说。

王丽华在角落里轻轻地咳了一声。她低着头,一只手揽着乐乐的肩膀,声音平静而稳:“我以前在开发区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管采购流程、员工考勤、后勤保障、车辆调度,什么都管。”她拨了拨乐乐额前的碎发,“不知道以后,还有用没。”张恪看向她,”怎么没用,以后我们把那里建设好,你就是后勤大总管了“。王丽华会心一笑。”旁边房间,有床又被子,你带着乐乐去床上睡吧“。张恪说到,王丽华点点头,抱着乐乐进了房间。

张恪默默地重新评估了这个团队的构成。一个建筑师,一个外卖员,一个公司行政主管,一个据说会射箭的小白领,一个大一理工男,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看起来七零八落,但细数之下他心里那股底不太厚实的信心,多了一点。

孙强已经在门口墙角靠着闭了眼,钢管横在腿侧,呼吸均匀但浅,随时能醒的那种。沈瑶把弟弟从凳子上拽起来拖到沙发上让他躺下,沈煜嘴里嘟囔了一句就歪头睡着了,小星球还攥在手心。沈瑶做在旁边的单座沙发上合了眼,铁水管夹在墙壁和身体之间,抬手就能攥到。张恪坐在大厅中央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睡意,只是睁眼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轮廓——六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挤在陌生自建房里,每个人过去七天之前都刻在了不同的地方。

他想起王丽华说过“那天上午街上才刚开始乱”。丧尸爆发那天是工作日,上午十点多,绝大多数人都去市里上班了。他们住的这片城乡结合部原本就人口密度就比较低,工作日更显得空荡。这才让他们从小区顺利跑出来。如今一周多过去,能跑的人早往更偏远的乡下跑了,城乡结合部留下的活人寥寥无几,零星的丧尸在空旷的街道和田野间游荡,比市区安全得多。但活人少了不代表安全,国道上那伙人说明,留下来的人里面,有些比丧尸更不该接近。

他从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物资、剩余路程、到监狱后的优先事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后半夜沈瑶接了他的班。她走过来脚步极轻,递给他半瓶拧开过的矿泉水。张恪抿了一口,沈瑶在椅子上坐下来,铁水管横在膝头。“睡吧,”她说,“我盯着。”

张恪在墙角的硬地上躺下时,发现孙强给他留了件外套当枕头。他枕着那件蓝黄色冲锋衣,闭眼前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沈瑶的侧影剪在暗色里,腰背挺直,下颌微抬,耳朵朝外。一只手的指尖搭在铁水管布条握柄上,随时能攥起来的高度。他合上眼,把声音压进梦底下。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动静。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见自己站在监狱的大门口,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但水龙头流着干净的水,日光灯管滋滋地亮着白光。

早上七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所有人陆续醒了。孙强把冲锋衣要回去套上。沈煜从墙角揉着眼睛坐起来,小星球还攥在手里。

张恪再次确认了路线,“今天目标明确,中午之前回到国道,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丧尸也好,活人也罢,能躲就躲,能绕就绕。两辆车重新发动,从自建房背后拐上了水泥路。清晨的空气比昨天凉了些,夏末秋初的温差正在拉开。田野上笼着一层薄雾。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为了避开时不时出现的丧尸还绕到了田间土路,田间土路虽颠簸但避开了国道上那些堵死的车和成群结队游荡的身影。偶尔远远看到一两个丧尸在田埂另一头晃,车速放缓滑行一段等它们走远再加速。沈煜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隔着一片收割后的稻田朝东南方向看,忽然抬手指了一下。“工地,”他用铁水管朝那边点了点,“有声音。”

张恪把三轮靠边停住,所有人压低身体。他顺着沈煜指的方向用望远镜望过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大概三百米外确实有一片工地,半截子框架楼支着脚手架,塔吊歪着脖子悬在半空,蓝色的工地围挡有一处塌了。撞击声正从那边传来,间隔着尖锐的金属敲击声,有人在喊。

张恪猫着腰摸到一棵杨树后面,掏出望远镜调准焦距。工地大门内侧空地上,七八个丧尸正围着一辆翻倒的小推车。推车旁边立着一个用脚手架钢管搭起来的临时架子,架子一边靠着钢筋加工棚,大约5米左右高。架子顶端站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瘦瘦的男人正拿着一根钢筋条往下捅,试图把往上爬的丧尸打下去。他身后还缩着一个人,看不清男女,两个人挤在不足两平方米的钢管平台上,脚下就是七八双往上扒的手。

张恪放下望远镜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工地里面有幸存者,两个,被围在罐车旁边的脚手架顶上。丧尸七八个,围住了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孙强握着钢管凑上来:“救不救?”

张恪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架子顶上那个黄色安全帽挥钢筋的力道越来越弱了,动作明显慢下来,每砸一下就喘一口。最前面的一个丧尸已经扒到了架子的第一层横杆,指甲刮着钢管发出吱嘎声。架子下面还有更多的手在够、在摇,整个钢管架都在微微晃动。

“救,”张恪放下望远镜,“但有个问题,工地围挡缺了那么大一截,说明不止看到这点东西,里面可能还有。不能硬冲,必须快进快出。”

他把望远镜收进背包,“围挡塌了的那面墙外面摸进去,从侧面绕到它们背后。孙强主攻打头;沈瑶从侧面协同。王姐你带着乐乐和沈煜留在车上看车,随时准备撤。”

王丽华从三轮车驾驶位站起来:“钥匙留给我,我到杨树林里躲着,等你们回来。”

张恪把三轮钥匙递给她。她接过钥匙 “去吧,”她冲张恪点了一下头,“小心。”

张恪、孙强、沈瑶三个人从杨树林边缘快速穿行,弓着腰沿田埂摸到工地围挡的塌口。铁皮翻了一块下来,露出后面散落着碎砖的空地。三个人钻进去蹲在一堆模板后面,视野豁然开朗——工地内院空地上,七八个丧尸围着脚手架,最上面的那个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第一层横杆,指甲刮着钢管发出吱吱嘎嘎的响。架顶的黄色安全帽还在挥那根弯了钢筋条,但每一次抬起来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慢半拍,他身后蜷缩的那个人正在发抖。

张恪做了个手势。孙强从模板堆侧面绕向罐车尾部,粗壮的身躯快速移动却安静得出奇。沈瑶从另一个方向摸到一堆预制钢筋笼后面蹲好,铁水管横在胸前。

张恪攥紧水果刀,深吸一口气,用刀背在围挡的钢管上用力磕了两下——当当。

最近的两个丧尸同时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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