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沈听晚已经站在正殿门口了。
正殿门槛外面缩着个透明的小鬼,怯怯地往里看。那孩子透明得厉害,日光底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双眼睛是实的。
玄渊看了一眼那小鬼,又看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听晚走过去,在门槛前蹲了下来,和那小鬼平视。
“门框上有符,”她指了指门框上那道已经磨得发白的黄纸,“你进不来的,说就行了,我听得见。”
小鬼又往外缩了缩。
“画得还行。”玄渊倚着门柱说,“就是年头有些久了,效力去了不少。”
沈听晚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清楚。”
“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他往旁边让了让,“要不我去把那符撕了?”
“别动。”
他这话说得轻,沈听晚却没当耳旁风。活了这么多年,多少年?
她从袖子里摸出张黄纸,是平时给活人画的那种安魂符,没什么大用,就是让鬼物少受点压制,说出来的话能清楚些。她把符叠成个小三角,递了过去。
“说吧。”
小鬼盯着那个小三角看了一会儿,飘过来,把符纸捏在手里。然后又蹲下去,缩成一小团。
沈听晚蹲在门槛里面等着。她不催。鬼魂说话,一催就断,这是老规矩。
小鬼开口了。
声音又细又轻,像风吹过枯叶子,带着些颤音。
“我死了。”
“我知道。”
“死了三天了。”
“嗯。”
她看了看那孩子的魂。三天的魂,还清亮着,没沾多少怨气。
“我不敢走。”小鬼把那个小三角紧紧捧在手心里,像怕它飞走,“我要是走了,他们就赢了。”
“他们”是谁,小鬼没说,沈听晚也没问。问也是白问,多半它自己也说不清。
小鬼自己说下去了。
“我娘在镇东头的布庄做事,我爹在码头扛活。我还有个弟弟,跟着我娘在布庄里住。他叫石头,五岁,虎头虎脑的,最爱缠着我娘要糖吃。”
说到这里,小鬼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三天前,我在镇东边的林子里玩。林子挨着坟地。”
坟地?
沈听晚眼皮跳了一下。她知道那片林子。坟地在镇东,林子挨着坟地,平日没人去,草长得比人还高。
“我在林子里挖了个坑,想埋一只死鸟。挖着挖着,挖出了一只手。我以为是树根,扒开土一看,是手。白的,指甲老长。当时吓得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小鬼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些害怕。
“是奶奶的手。她埋在林子里。”
沈听晚没出声。李家婆婆。她记下了这个名字。三十年前那座坟里埋的老太太,也是李家的人。这一家子,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我没跟任何人说。”小鬼说,“我就想跟我娘说。”
“那你是怎么死的?”她问。
小鬼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玄渊在后面轻轻“嗤”了一声,很轻,分不清是不屑还是确认。
“这还用问。”他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没闭上嘴。”
小鬼把那个小三角捧得更紧了,肩膀在发抖。
“我不是想告诉别人,”它小声说,“我就是想告诉我娘。”
沈听晚看着那发抖的透明影子,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想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人都死了,劝给谁听?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你弟弟几岁?”
“五岁。”
“你娘叫什么?”
“周巧娘。镇东福来布庄的周巧娘。”
沈听晚点点头。镇东福来布庄。镇上叫巧娘的不少,可布庄里做活的巧娘,只听说一个。
“今晚子时,你带我去林子里看一眼。”她说。
小鬼猛地抬头,那双眼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你要帮我?”
“帮你超度。”沈听晚说,“该走的走,该留的留。你弟弟还小,别让他再看见那只手。”
小鬼张了张嘴,又闭上。那点刚亮起来的光,在它眼睛里晃了晃,没灭。
“那只手……”它说,“那只手上有红绳子。红绳子绑着什么,像是个罐子。”
红绳子绑着罐子。
引魂罐。
沈听晚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李家婆婆的坟里也有罐子。”她说,“也不止一个了。”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这镇上,还有多少地方埋着罐子?
“还有!布庄里的事。我娘说,最近镇上的布庄都不对劲,有好几个人来问过我娘,问她奶奶的事。”
“几个人?”
“三个。都是生面孔。”
“什么样的生面孔?”
小鬼想了想。
“一个是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颗痣。一个是年轻姑娘,穿得挺讲究的。”
小鬼看了玄渊一眼。
“还有一个没看清,只觉得身上有点冷。”
玄渊没动,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动。
沈听晚没接话。问奶奶的事,问到布庄,问到巧娘头上。这不是问路,这是摸底。她眼角瞥了玄渊一眼,他听了这半天,一句没插,倒像早料到似的。
“知道了。”沈听晚说。
小鬼点点头,透明的身子往后飘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姐姐,”它小声说,“奶奶她……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沈听晚没回答。
小鬼也没再问,转身飘进日光里,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那片白亮里,消失了。
她看着那道散尽的影子,袖里的手指慢慢蜷起来。这孩子死了三天,惦记的还是他奶奶。李家婆婆死的那天,这镇上有多少人知道?有多少人当没这回事?
院子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玄渊从门柱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低头看她。
“筑基期。”他说。
“嗯。”
“筑基期刚接完一个怨气挺大的活,还能再接一个小鬼的单子。”
“筑基期也分高低。”
“那你算什么水平?”
沈听晚没理他,弯腰把门槛上那个小三角捡起来,收进袖子里。
“今晚子时,”她说,“你去不去?”
“说了看个热闹。”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管这叫热闹?”
“看你怎么对付一只比你还凶的鬼,怎么不叫热闹。”
沈听晚没再说话,转身往正殿走。
“沈听晚。”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
“金丹期的修为,筑基期的气息,”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把那天夜里的旧话又念了一遍,“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听晚跨进门槛,推开正殿的门,头也不回。
“你觉得呢?”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院子里只剩日光,老槐树的影子,和门框上那道还在风中轻轻晃着的黄纸。
玄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笑了。
“有点意思。”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背九尾藏着的地方,命定之尾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