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空气还泛着潮。两人沿着昨夜那条田埂往镇东去,一前一后,隔着三步。
沉默了一会儿,玄渊开口:“你平时都这么不爱说话?”
“话多费神。”
晨光把远处的山染成灰色,脚下的泥土还是湿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响。
他轻笑了一声。
“筑基期,”他说,“你摆出来的那身修为又不是金丹。省下来那点神,也够不到金丹。”
沈听晚没接话。
“引魂罐半埋在棺材边上的坑壁里,”玄渊自顾自说下去,“你昨晚摸过的。”
“嗯。”
“摸过了还敢一个人来?”
“昨晚说了,今天来毁阵。”
“毁阵和毁罐是两回事。”他走到她并肩的位置,“引魂罐不能毁。若毁了,罐子里积攒了三十年的怨气会直接炸在你脸上。”
沈听晚停下脚步,看他。
“那该怎么毁阵?”
“断脉。”他说得轻巧,“红线绕棺三圈,符贴在罐口。只要断了它和老鬼之间的气脉,阵就废了,怨气没了源头,慢慢散。”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养鬼的阵法,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他偏了偏头,“看了几十年,自然认得。”
几十年。
她记住了这个数字。
到了。
镇东山坡,孤坟。和昨夜一样,坟包塌着,棺材板露着,黑色的,发亮。
晨光中的孤坟比夜里的更安静。可阴阳眼看过去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坟里的东西比昨夜更加躁动。引魂罐吸了一天一夜的游魂怨气,让老鬼壮了不少。
“趁现在断。”玄渊站在三步外,“她还没凶到压不住。若再晚一天,以你露出来的那点筑基期修为,连红线都递不进去。”
沈听晚并没有理他。
她自顾自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红线。这可不是普通的红线,而是浸过朱砂、缠过她指尖血的。朱砂是昨夜研的,公鸡血是今早去镇口那户人家现取的。又取出四张符,符面是她自己画的,墨里掺了公鸡血。
“绕几圈?”她问。
“三圈。松紧自己拿捏,太紧罐子碎,太松断不干净。”
沈听晚开始绕。红线缠上棺材板,朱砂的腥气混着潮气钻进鼻子。
绕到第二圈,坟里有动静。
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棺材板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不安的,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沈听晚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绕。
第三圈绕完,她把三张符分别贴在引魂罐露出的三个方位:罐身朝东、朝南、朝西各一张。北面埋在坟土里够不着,她用最后一张符压在罐口上。
“够了?”她问。
玄渊没回答。
他看着那座坟,眼神变了。不是昨夜那种打量,是一种更专注的、像在评估危险程度的目光。
“不够。”他说,“她还困在死前那一刻。你断脉的时候,她会以为你要埋她,会扑你。”
“扑就扑。”
沈听晚捏住红线打结的末端,指腹压住符文,运力。
红线嗡一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出来的。引魂罐和老鬼之间的那根“脉”被红线缠住、符文锁死,寸寸断裂。
坟里那东西,炸了。
沈听晚是见过鬼扑人的。
但这一只不一样,是涌上来的。像一整缸墨突然翻过来,从坟包的每道缝隙里往外溢。墨里裹着一张脸,烂了半边,黑红交错的,嘴巴大张着朝她过来。
她退了一步,红线还在手里,符文还在亮。
“别退。”玄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退了红线就会松。”
沈听晚咬了咬牙。
她没退。
老鬼在扑到距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符纸逼的,是玄渊。
他站在三步外,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涌过来的黑雾,像在看一团碍事的烟。
黑雾僵在半空。
然后慢慢缩了回去,宛如被什么更重的东西按回了坟里。
沈听晚的后脖颈发凉。
这就是大乘期的妖。不需要动手,只是看一眼,就能把一只养了三十年的厉鬼按回棺材。
“继续。”玄渊说,“断干净。”
沈听晚深吸一口气,指尖加力。红线彻底绷断,符文“啪”一声灭了。
引魂罐废了。
坟里那股躁动,像退潮的水一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坟前,老鬼的影子慢慢浮了出来。之前的凶相褪了,只剩一个老太太的轮廓。灰败苍老,像随时都会被吹散。
她看着沈听晚。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沈听晚蹲了下来,和她对视。
“老人家,”她说,“埋您的人,是您儿媳?”
老太太的影子抖了一下。
“她做了一件不该被看见的坏事,但被您看见了。所以她把您活埋了。”
影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听晚抬眼,瞳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那是阴阳眼开到极致时,眼底才会透出的光。
“我和您的眼睛差不多。”沈听晚说,“您当年看见的事,我同样也能看见。您的事,有人记着了。”
老太太的影子,安静了下来。
那张塌陷的脸慢慢地舒展开。
终于有人相信她了。老太太的影子往前倾了一下,那只灰蒙蒙的手伸出来,停在半空,想碰一碰沈听晚的脸,又缩了回去。
然后影子淡了。淡成一层灰,淡成一丝烟,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一吹,坟前那点杂草晃了晃。
沈听晚收回手,站起来。
“她儿媳做了什么?”玄渊问。
“没说。”沈听晚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她看见的那件事,应该和这条镇上的人有关。不然养鬼阵不会布在这里。”
玄渊挑了挑眉。
“你这脑子,”他说,“确实有点意思。”
回镇上的路,太阳出来了。
玄渊走在她身旁,难得没说话。走了半晌,他忽然问:“你道观还缺人吗?”
沈听晚看他。
“不缺。”
“我帮你摆摊算命,分我五成。”
“不用。”
“三成。”
“……”
“一成。就一成,我只要坐着看热闹。”
沈听晚没理他。
快到道观门口,她忽然停下。
石阶上蹲着个小孩。
不是街上的那种游魂。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缩在石阶角落,看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躲开。
沈听晚看了一眼。是个面生的,昨天还没有。
“有客人了。”玄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意淡淡的,“看来你这摊子,生意要来了。”
小鬼往石阶后面缩了缩。
沈听晚站在原地,看了它一会儿。
“进来吧。”她说。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鬼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玄渊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