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天还没全亮,公鸡刚叫过头遍。
沈听晚买了烧饼往回走,边走边吃。“烫。”她嘟囔了一声,两只手倒着拿,吹着气小口咬。昨晚消耗太大,早上这顿得吃点实在的。烧饼是芝麻的,面上烤得焦黄。她啃着,眼睛却没闲着,扫过街面上那些还没散尽的阴气。
还没走到道观门口,她就看见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得笔直,手里一根草棍,在地上画着什么。沈听晚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随手乱画,是昨晚那个阵的走位,线条密而不乱。
她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
画到阵眼北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补了两笔。北面埋土里,是她昨晚够不着的地方。草棍在地上走得很稳,不像随手比划,像画过很多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姑娘。”
是昨晚那个男人。
沈听晚打量了他一眼。
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眉眼好看,像只懒猫。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跟着来的。”他说,把那根草棍扔到一旁。
跟了一路,她竟没察觉。要么他手脚轻,要么她昨晚心神乱,一路只顾着看坟了。
沈听晚没接话,绕过他,推开道观的门,走了进去。
他没跟,但也没走,就坐在石阶上看着她进屋。
沈听晚进了屋,把铜钱和符纸归置好,然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见那个人还坐在那里。
没动,像是在等她。
她回屋把昨晚用掉的符纸补画了几张,画到那张镇魂符,窗外忽然传来一句:“这张,纸太新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新纸镇得住新魂,镇不住老魂。”他不紧不慢地说,“你要带的这张,是给昨晚那只老鬼备的?”
她没答,笔尖悬在纸面上。
“镇老魂,得用老纸。”
窗外没了声音。
沈听晚看着桌上那张刚画的符,半晌,把符纸收进包袱,另取了一张泛黄的旧纸,重新画。
她想了想,出去打了盆水洗漱。水是凉的,打在脸上让人冷静不少。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鬼、三尺、二楼那声“嗒”、还有这个男人在坟前说的那几句话。他认得出那个阵,画得分毫不差。他说他“路过”。
这镇上,真有这么多路过的人?
她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洗完脸出来,她站在门口看向石阶上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忙。”
“帮什么忙?”
“昨晚那个阵,你一个人毁不掉。”
沈听晚没动。
他也不急,自顾自说下去:“引魂罐和老鬼的气脉连在一起。若直接毁罐子,会遭到怨气反噬。到时候就不是你毁阵,而是阵毁你。”
“所以你知道怎么毁?”
“知道。”
沈听晚没接话。
“但有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他从石阶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他的眼睛在逆光里颜色变浅了,像某种正在休眠的、危险的动物。
“带上我。”
“……什么?”
“你去毁阵的时候,带上我。”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动手。”
沈听晚皱起眉。
“你要看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笑而不答的人最麻烦。你问一句,他给一个笑,你永远不知道他手里攥着几成。
那个笑容让沈听晚想起昨晚她用阴阳眼看他的时候。那短暂的、在月光最亮的那一秒变成绛红色的眼睛。那一瞬间的共振。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这双眼睛,有点意思。”
“你是对我感兴趣,”沈听晚慢慢说,“还是对我的眼睛感兴趣?”
“都感兴趣。”
沈听晚不接话。
“但主要是眼睛。”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的眼睛不是普通的阴阳眼。普通阴阳眼只能见鬼,你昨晚看我的时候,用了整整三息。你在看我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停在距离她三尺的地方。
昨晚那只老鬼停的距离也是三尺。
“普通阴阳眼看不见妖气。”他说,“但你能。”
沈听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的眼睛,”他盯着她,“要么是变异的,要么……”
他停了一下。
“要么是你看见的东西,不只是‘鬼’这么简单。”
她没开口。
“我说得对不对?”他问。
沈听晚抬头看他。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引魂罐怎么毁,知道老鬼怎么死的,知道阴阳眼看不见妖气,知道她的眼睛不是普通的阴阳眼。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问不出来了。这个人回答多少,她就知道多少。
“行。”她说。
他挑眉。
“你可以跟着。”
“条件呢?”
“不许动那只老鬼。她是我的。”
他没说话,眼睛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像在重新掂量这话的分量。
“还有,”沈听晚说,“不许动我的东西。铜钱、符纸、铜镜,一样都不许。”
“你的东西?”
“对。”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刚才又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打量她。
“行。”他说,“成交。”
他转身往街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我叫玄渊。”
然后他走了。
沈听晚站在道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玄渊?不像人名。听着倒像道号。
她回屋把包袱收好,把该带的东西带上。铜钱、符纸、铜镜、引魂用的红线、还有那张换了旧纸的镇魂符,没什么用,但带着安心。
出门之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姑娘还是那副样子:白净、清秀、薄薄一层怯懦挂在眉眼间。和昨晚摆摊的时候一样,和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一样。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她收回目光,关上门,往镇东走去。
转过街角,那个人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晨光落在他轮廓上。妖气淡了,但妖气之下还有一层,深得她看不透。
他直起身。
“走吧。”
沈听晚没急着迈步。
“你认得我的摊子,认得那座坟,认得我这双眼睛。”她看着他,“一个昨晚才‘路过’的人,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
玄渊没答,只是笑了一下。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路上说。”
他先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在等谁。
沈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低头,袖里那枚刻符的铜钱还在。指腹在上头碾了一下,冰凉的,才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