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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20:58:06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沈听晚走到了镇东山坡脚下。

她本不该来。可那只老鬼在她摊前停过的那三尺,像根刺,扎在心里,睡不着。

白天远远望着,这坡不算远;真走起来,夜路磨人。她沿着田埂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开着阴阳眼。

入夜之后,这条路上的东西比白天那条街要多得多。草丛里蹲着几只野鬼,都是些过路的、迷途的、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怨气的低级游魂,看见她过来就散开,像烟被风吹走一般。

但越往山坡上走,空气越重。

到了。

镇东的山坡,孤坟。

沈听晚在距离坟包数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月光照着坟包。坟包塌了半边,坑坑洼洼的边缘有刨过的痕迹。棺材板露出来一半,黑得发亮,像被桐油浸过很多遍。

坟前的杂草被清理过一小块,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新的。有人来过,而且就在最近。

她数了数脚印。两行,一进一出,来的人走得很急,出去的时候却不慌。

沈听晚没有再往前走。

她立在原地,低下阴阳眼往坟底看去。

引魂罐的阴气从坟坑侧壁渗出来,浓得她的阴阳眼也不由得眯了眯。坟底躺着棺材,棺材旁边的坑壁上还卡着别的东西。

半埋在土里的,是一个罐子。

罐身画满了符,封了口,是用来引魂的引魂罐。

有人在这里布了阵。

引魂罐的符文朝向不对,不是往外散的,是往内收的。符文画得极细,是行家手笔。有几笔走笔,她眼熟,沈家的书里见过差不多的路数。这种阵法只有一个用途:把方圆几里的孤魂野鬼,全部引到这一座问题坟里来。

这不是迁坟,是养鬼。

想到这,沈听晚身上一冷。

养鬼需要怨气。怨气越重,鬼越凶。这个阵法的目的就是把周围所有的孤魂都引到这只三十年的老鬼身上,让她的怨气翻倍、翻三倍、越积越重。

而一旦这只老鬼的怨气压不住的话……

沈听晚还没想完,身后传来一声笑,很轻,很近。

就在她背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原来在这里。”

沈听晚猛地转身,袖中符纸飞出三张,同时整个人往后退了五步。

然后她停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男人。

月色下,他的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玄色长袍,衣料泛着微微的暗光,像某种动物的皮毛。站姿松散,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但沈听晚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很浅的琥珀色。不,不是琥珀色。在刚才那一瞬间,在月光最亮的那一秒,那双眼睛的颜色好像变了一下,从琥珀变成了绛红,然后恢复如常,快得像错觉。

和她在茶馆二楼瞥见的,是同一个颜色。

是那个茶馆的人吗?

“你是……”

“路过。”他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听晚退了一步。

“别退了。”他说,停在原地,“你后面三尺就是那只罐子。碰碎了,引出来的东西可不止我一个。”

沈听晚没退。

她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符纸收回去,动作慢而稳,像刚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是应激反应。

“公子也懂风水?”

“不懂。”他答得很快,“就是听说过。养鬼这种事,玄门正道不做,但偶尔有人手痒。”

“公子是玄门中人?”

“不是。”

他笑了一下。

月色下,那个笑容好看得有些过分。眼尾眯起来,拖出一道细长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沈听晚的阴阳眼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视野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共振。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头顶。不对,不是头顶,是头顶上方三尺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那不是阳气,而是妖气。

淡得几乎不存在,淡得像一滴墨融进了一缸水里,淡到如果不是她的阴阳眼开到最大,根本看不见。

沈听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只男人。不,不是男人。这个东西。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听晚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打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金丹期的修为,筑基期的气息,”他说,“偏教人瞧着只像筑基,那双眼睛倒比正经金丹还毒。”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听晚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知道退了也没用。这个东西如果想对她动手,她退到天边也没用。

“这双眼睛,”他停在距离她五尺远的地方,“有点意思。”

沈听晚没说话。

“刚才在镇上,”他偏了偏头,“你送走那只老鬼,用的不是修为,是脑子。”

“……”

“迁坟那句话说得很漂亮。她确实是被迁坟惊醒的,迁坟的人确实在附近埋了东西,你确实看出来了。但你看出来的,比你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他停了一下。

“比如那只引魂罐。比如这个阵法的目的。比如……”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比如我。”

沈听晚的脊背一绷。

“你看我的时候,”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用了整整三息。而你看那只老鬼,只用了一息。”

“……公子眼神真好。”她说。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一点打量的笑意消失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像水底的东西,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不是眼神好,”他说,“是太明显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座塌了一半的坟。

“这东西留不得。明天找人来迁,或者……”

“没人会来迁。”沈听晚说。

他回过头。

“这座坟埋的是三十年前镇东李家的老太太,李家早就绝了户,没人记得她,也没人会管她。”沈听晚走到坟边,蹲下来,手指抹过引魂罐的表面,“而这个引魂罐埋下去,最多三天,老鬼就会凶到没人敢靠近。”

“所以?”

沈听晚把引魂罐上的符文用袖子擦掉了一部分,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我明天再来。”

他挑了一下眉。

“不是迁坟,”沈听晚说,“是毁阵。引魂罐毁了,阵法就破了,老鬼的怨气没了源头,慢慢就会散。”

“你不怕她?”

“怕。”沈听晚答得很快,“但这只老鬼凶是凶在本事,不是凶在灵智。她的灵智还困在死前那一刻,对付她不用硬碰硬,用脑子就行。”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叫什么?”他问。

沈听晚看了他一眼。

“沈听晚。”

“沈听晚。”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有点意思。”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只老鬼,三十年前死的时候很惨。被人活埋的。”

沈听晚没说话。

“埋她的人是她的儿媳妇。”他说,“因为她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偏过头,月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你的眼睛,和她当年看见东西的眼睛,一样,但也不太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

人走了。

沈听晚站在坟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擦掉符文的那只手。

手不抖了。

可另一件事在脑子里翻上来。

那人说路过。可她的摊子、这座坟、她这双眼睛,他好像件件都认得。

一个“路过”的人,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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